《小城面馆》

清晨五点半，老陈的面馆准时亮起灯。他揉面的手势像在给面团按摩，三十年来从未变过。"饿着肚子想事容易钻牛角尖"，这是老陈挂在墙上的手写标语。常来的出租车司机老李说，这话救过他——有回和老婆吵完架饿着肚子开车，差点撞上护栏，后来拐进面馆吃了碗阳春面，气就顺了。

面馆最里桌总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别人叫他方老师。他总带着本《如何改变他人》的书，直到有天看见老陈把方木砧板换成圆的。"改不了木头就改工具嘛"，老陈递给他新做的圆边饺子时，方老师突然把书塞进了垃圾桶。

六月暴雨天，实习生小周摔进面馆，浑身湿透。老陈给他煮姜汤时，小周哭诉方案被客户否决了三次。"我第一次熬高汤也糊过锅"，老陈指着墙上发黄的旧照片，"现在那客人每周都来喝汤"。后来小周创业成功，总说那碗姜汤比MBA课程管用。

面馆下午两点准时打烊，这是老陈的充电时间。他会坐在收银台后听单田芳的评书，偶尔在账本背面写几句歪诗。有回被常客王阿姨看见，第二天她带来本《唐诗三百首》，现在两人常为"李白杜甫谁更厉害"争得面红耳赤。

街对面新开的网红店天天排队，老陈从不着急。"该来的总会来"，他依旧每天准备二十斤面粉。果然三个月后，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又回到了他的酸菜肉丝面前——"还是这儿吃得踏实"。

老陈有个神秘朋友阿强，每年只在冬至出现，带着不同口音的"表弟""表妹"。有年阿强独自来，老陈什么也没问，给他多加了两个荷包蛋。后来听人说，阿强是搞传销的，那些"亲戚"都是下线。

最受欢迎的其实是老陈的隐藏菜单：心情不好给加勺猪油，失恋的送块酒酿饼，考完试的学生能吃到用番茄酱画笑脸的煎蛋。附近小学的孩子们说，在这里用三根吸管喝豆浆，比游乐场还好玩。

工商局来检查时，说厨房该装不锈钢操作台。老陈试了三天就拆了，"滑溜溜的没手感"。现在他那块老榆木案板，被二十年的油渍沁成了琥珀色。

去年冬天，老陈突然贴出"免费教做面"的告示。第一天来了七个学员，摔碎八只碗。现在其中三个开了面馆，用的还是他教的笨办法——每天提前两小时和面。

除夕夜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时，看见老陈在擦那张泛黄的旧照片。问他怎么不换新的，老头笑着指指照片里年轻的自己："他要是听别人的，这面馆早变成网吧喽。"卷帘门拉下时，录音机里放着跑调的《我的未来不是梦》，在空荡荡的街上飘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