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光棍闲话录(十五)
食堂里的不锈钢餐盘碰撞声渐渐稀了,老王把水晶杯往桌上一顿,杯子磕碰桌面的脆响让满屋子的嗡嗡声顿时矮了半截。他慢悠悠掏出烟盒,指尖夹着烟在盒盖上磕了两下,老张刚要摸打火机,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谁都知道,老王说话时,空气都得跟着他的节奏走。
“啧,周五下午下班那出,你们是都知道了。”老王的声音不高,却像往平静的水里扔了块石头,连墙角扒饭的小王都抬起了头。他斜睨着满桌人,眼皮半耷拉着,仿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那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偏透着股“也就我能说这事儿”的派头。毕竟是老板小舅子,往门卫室一坐,厂里的风吹草动就没他不知道的,更别说这种能让整个车间炸开锅的热闹。
“小罗那姑娘,”老王吸了口烟,烟圈慢悠悠飘向天花板,“前儿被李斌他老婆堵在厂门口,啪的一声,脆亮。”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脸颊边虚虚一抽,那模样,像是在重演当时的场面,又像是在掂量这一巴掌的分量。“当场就哭了,妆都花了,周六没来,今儿一早就交了离职单。”
老张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粗粝的指节捏得发白。“多俊的姑娘啊,”他咂咂嘴,声音里全是惋惜,“一米七的个头,腰细得跟柳条似的,脸蛋子白里透红,车间多少小伙子瞅着都眼热。怎么就……”他没再说下去,重重叹了口气,仿佛小罗那身好模样,就这么被这场闹剧磋磨得可惜了。旁边老赵也跟着点头,手里的肉包子啃得没滋没味:“是啊,年纪轻轻的,长得好,脑子也活,多好的苗子,怎么就经不住李斌那点糖衣炮弹呢?”
老王听着,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天真。“糖衣炮弹?”他弹了弹烟灰,烟灰精准地落在桌角的烟灰缸里,“李斌那点手段,哄小姑娘还行,真要论起来,蠢得冒泡。”他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裤脚蹭着锃亮的皮鞋,“跟了老板五六年,业务上是没的说,上个月还签了个三十万的单子,可这事儿办的——”他摇了摇头,“低智商,纯粹低智商。”
这话没人敢接。谁都知道李斌是老板面前的红人,可老王敢这么说,语气里的不屑明明白白,仿佛在宣判一个不争的事实。他抽着烟,眼神扫过众人,像是在确认谁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要不是他提前透风,这事儿厂里能捂着就捂着,哪轮得到这群人在这儿议论?
“厂办昨儿下午开了一个小时会,”老王又抛出个重磅消息,声音压得更低了,却字字清晰,“研究下来,给李斌的建议是——停职,再写个辞职报告。”他顿了顿,看着满桌人惊得瞪圆的眼睛,嘴角那抹得意藏都藏不住,“这事儿还没发文呢,你们可别往外传。”说是不让传,那语气里的“我这是给你们透个信”的优越感,傻子都听得出来。
“那李斌呢?”有人小声问。
“还能咋地?”老王嗤笑一声,“自个儿请了假,躲家里了呗。估计也没脸来上班了。”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给这件事盖棺定论。
满桌人七嘴八舌炸开了锅,说小罗傻的,骂李斌糊涂的,还有人感叹“英雄难过美人关”。只有小王,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米粒黏在嘴角也没察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角,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上个月小罗搬资料,不小心把一摞报表摔在地上,是小王蹲在地上一张张捡起来的。他指尖碰到她的手,她笑着说“谢谢”,那声音软得像棉花,他半天没说出话,只觉得脸烫得能煎鸡蛋。从那以后,他总在路过财务部时多瞟两眼,看她低头算账时额前的碎发,看她接电话时微微抿起的嘴角。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她是办公室里的白领,他是车间里的工人,可他总偷偷存着念想,觉得只要她还在厂里,日子就有盼头。
这会儿听老王说她交了离职申请,小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发疼。他没资格议论她,更没资格怪她,只觉得嗓子眼堵得慌,扒拉了两口饭,味同嚼蜡。
老张还在惋惜:“多好的姑娘,就这么走了,可惜了这身样貌,可惜了这股子机灵劲儿……”
老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可惜有啥用?路是自己选的。”他站起身,说道“行了,饭也吃了,瓜也吃了,休息会该上班了。”那语气,像是在打发一群听故事的孩子,自己则是掌握着所有秘密的判官。
众人讪讪地散开,老张边走边叹气,嘴里还念叨着“小罗啊小罗”。小王跟在后面,低着头,脚步沉沉的。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想起小罗那天笑着说“谢谢”时,眼里的光比这阳光还要亮。
只是那光,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纸巾,那是上次捡报表时,她递给他擦手的,他一直没舍得扔。现在捏在手里,只觉得凉丝丝的,像他此刻的心。
老王已经晃悠悠地往门卫室走了,背影里透着股“全厂就我最明白”的笃定。车间里的机器声渐渐响了起来,盖过了刚才的议论,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事儿就像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日子里,漾开的涟漪,不知要多久才能散去。小王回到机床前,盯着飞速转动的砂轮,眼前却总晃着小罗的影子,晃得他眼睛发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