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头村李老汉
李老汉的棉袄总像浸过油的麻袋片,黑黄的布面上泛着光,领口磨出的毛边里藏着经年的汗渍。刚六十出头的人,背早驼成了晒弯的犁辕,却总在收工的哨声落定后,揣着把豁口的小镢头,往村后那片没人要的乱石坡挪。
那是七一年的清明,村南南疙梁的破地刚解了冻,风里还裹着冰碴子。李老汉把裤脚用草绳扎紧,露出的脚踝冻得发紫,像两块皴裂的老红薯。他蹲在石缝前,用镢头一点点刨开掺着碎石的硬土,每一下都要憋足了气,喉结在瘦得突出的脖子上滚动,像老黄牛反刍时的模样。"得赶在谷雨前把墒抢住",他嘴里念叨着,唾沫星子混着白气喷在黄土上,转眼就凝成了霜。
坡上的石头比土多,他就把石头一块块捡出来,垒成半人高的石堰。手指被石棱划破了,就往伤口上抹把黄土,血珠在黄土地上洇开个小小的红点,像春天最早冒出的草芽。队里的人见了就打趣:"李大爷,您这是给公社开新田呐?"他总是咧开缺牙的嘴笑,露出牙床子:"瞎折腾,给娃们寻点嚼谷。"
没人知道他藏在怀里的布包里,裹着半捧从太谷亲戚那换来的糜子种。那布是大闺女出嫁时的陪嫁,靛蓝的粗布上绣着褪色的牡丹,如今被磨得透亮,却被他宝贝似的贴身揣着。有回被队长撞见,他慌忙把布包往石缝里塞,结果糜子种撒了一地,他像捡金豆子似的趴在地上,连石缝里的土都抠出来过筛。
入夏时,石缝里真冒出了绿芽。李老汉每天天不亮就往坡上跑,用瓦罐从三里外的山泉打水。瓦罐底有个小洞,他就用布条塞着,走一路滴一路,裤腿上总沾着泥印。有天夜里下暴雨,他披着破麻袋往坡上冲,在齐腰深的蒿草里摔了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至今留着个月牙形的疤。他却抱着被冲倒的糜子苗哭了,那哭声比雨声还碎,惊得林子里的夜鸟扑棱棱飞起。
秋分时,石缝里的糜子黄了。穗子不大,却沉甸甸的。李老汉蹲在地里,用手一穗穗捋,指缝被谷壳划得全是小口。回家时,他把糜子倒在炕上,让小孙子光着脚丫在上面踩,金黄的谷粒从糠皮里滚出来,像撒了一地星星。老伴在灶膛前烧火,他就坐在灶门口搓糜子,火星子溅在他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他浑然不觉,眼里只盯着簸箕里渐渐多起来的米。
那年冬天来得早,队里分的口粮眼看要见底。李老汉揣着一小袋糜子面,往五保户喜奎家挪。喜奎家的炕席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土坯,李老汉把面袋往炕头一放,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头沾着泥的小葱。"蒸点糜子面窝窝,就着葱吃",他说话时,嘴里的热气在胡子上凝成了霜,像挂了层白花花的盐。
喜奎摸着他冻裂的手,那手上的裂口深得能塞进指甲,却还紧紧攥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几瓣蒜,用线串着,挂在房梁上能存到开春。"您这是......"喜奎的话被哽咽堵在喉咙里,李老汉却转身往门口走,棉袄后襟磨破的地方露出里面的棉絮,像极了山梁上被风吹散的枯草。
后来有回,李老汉在坡上开荒时晕了过去,被路过的知青发现,背着回了村。医生说他是饿的,胃里除了野菜没别的。队长在社员大会上没点名地说:"有些人,心思不用在集体上......"李老汉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抠棉袄上的破洞,没人看见他浑浊的眼里滚下两颗泪,砸在脚边的黄土上,洇出两个小小的坑。
可转过天,天还没亮,那片乱石坡上又出现了个佝偻的身影。镢头撞击石头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山坳里传开,像在敲打着岁月的门。后来有人说,那年春天,李老汉种的小葱从石缝里钻出来,绿油油的,在黄土坡上格外扎眼,远远望去,像是谁在贫瘠的山梁上,绣了片生生不息的春。
如今那片乱石坡早被退耕还林的松树覆盖,可村里的老人还记得,有个穿破棉袄的老汉,曾在那里用镢头和眼泪,种出过比星辰还珍贵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