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光棍闲话录(二十一)
车间里的冲床声震得人耳膜发颤,老赵握着扳手的手却有些发虚。他偷眼瞥了瞥不远处的老张,对方正弓着腰给机床换零件,后腰挺得笔直,裤腰带上挂着的钥匙串随着动作轻轻晃悠,那股子结实劲儿让老赵心里像被砂纸磨过似的,又糙又痒。
"老张,歇会儿?"老赵终于找了个空档,递过去半瓶凉白开。
老张直起身,喉结滚动着灌了两口,抹了把嘴笑:"咋了老赵,看你今儿魂不守舍的,跟丢了魂儿似的。"他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铁屑,说话时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透着股硬朗气。
老赵的脸腾地红了,往四处瞟了瞟,压低声音:"那个...你之前说的那个方子,再跟我说说?"
老张挑了挑眉,嘴角往耳根扯了扯:"咋,昨天没听够?"
"不是不是,"老赵的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指尖沾着的机油把布料洇出几个黑印,"我这不是...不是想记牢点嘛。你说那金匮肾气丸,饭前吃还是饭后?"
"饭前后都行,"老张往机床边的铁凳子上一坐,两条腿叉开,稳稳当当像座石碾子,"关键是得坚持。我相亲认识的王姐,前阵子也嫌我找她次数少,上周六我炖了锅当归羊肉汤,晚上..."他故意顿了顿,看着老赵急得脖子都红了,才慢悠悠补了句,"第二天她早早就起来给我烙油饼,你说管用不管用?"
老赵的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车间顶上的吊扇呼啦啦转着,把机油味和汗味搅在一起,闻着竟有些让人发慌。他想起周六晚上那五个菜:红烧带鱼、爆炒腰花、拍黄瓜,花生米,还有他最爱的韭菜炒鸡蛋,都是媳妇特意做的。酒瓶底最后那点酒喝干时,媳妇的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那温度烫得他心尖发颤。多少年了,自从他跑买卖那阵子和秀英混在一起,媳妇看他的眼神就像淬了冰,别说碰手,同床时都隔着半尺远。
"我那口子...那天也给我倒酒了。"老赵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她说我在外头抡大锤不容易,让我多吃点。"他说不下去了,那天晚上媳妇解开围裙时,后颈的皮肤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却像被抽走了骨头,怎么都撑不起来。一个小时,他数着墙上的挂钟滴答响,媳妇的呼吸从热到冷,最后"咚"一声,他就从床上滚到了地板上,后腰磕在床腿上,疼得他没敢吱声。
"啧,你这是亏得太狠了。"老张咂咂嘴,往老赵身边凑了凑,"年轻时候折腾过头了吧?我早跟你说,那玩意儿跟机器似的,得保养。你以前当老板,夜夜笙歌的,现在知道厉害了?"
老赵的脸像被泼了盆热水,从脸颊烫到耳根。他想起秀英涂着红指甲的手,想起那些在旅馆里度过的夜晚,那时候总觉得自己身强力壮,什么都耗得起。直到买卖黄了,秀英卷着他最后一点钱消失,他才灰头土脸地回了家,媳妇没骂他,也没打他,就是每天把饭菜端上桌,吃完就收拾碗筷,分房睡了五年。这好不容易有了转机,他却掉了链子。
"那...那六味地黄丸呢?"老赵抓着最后一根稻草,"是不是得配着吃?我听人说这药治肾阴虚。"
"你知道啥叫阴虚阳虚?"老张笑他,"就你这天天熬夜打牌,白天还得扛钢管,是气虚!我给你个方子,黄芪泡水,晚上睡前喝杯牛奶,别总想着吃丸子。"他忽然压低声音,"实在不行,去药店买盒那个...蓝色的,就说是治心脏病的。"
老赵的脸更红了,忙摆手:"别别,我可不用那个,让人知道了笑话。"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媳妇正蹲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就翻了个白眼:"今晚别上我床了,地板凉。"那语气里的失望,比踹他那一脚还疼。
中午歇班铃一响,老赵揣着口袋里的五十块钱就往厂外的药店跑。店员是个年轻姑娘,问他要啥,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金匮肾气丸"和"六味地黄丸"。姑娘打量他一眼,笑着说:"叔,这俩不能一起吃,得看症状。"
"我...我就是想补补。"老赵的声音都发飘,不敢看姑娘的眼睛。
回车间的路上,他攥着两个小药瓶,手心全是汗。路过废品站时,看见老张正蹲在那儿跟人下棋,嗓门洪亮:"将军!你这老将不行了吧!"老赵忽然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好像真的跟棋盘上的老将似的,没了往日的劲儿。
下午冲床轰鸣时,老赵偷偷摸出八颗药丸,就着凉水咽了下去。药味有点苦,像极了媳妇昨晚看他的眼神。他盯着眼前的铁疙瘩,心里琢磨着,今晚回家要不要试试老张说的黄芪泡水,又或者,干脆跟媳妇坦白,要不就分房睡一辈子?可一想起媳妇后颈那片柔和的光,他又觉得,这药再苦,也得往下咽。
车间的吊扇还在转,把老赵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个没着没落的叹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