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2年5月13日·大明宫长生殿
李亨在病榻上咳了三天血。太监李辅国端着药碗进来,脸上堆着笑:“陛下,该进药了。”
“皇后呢?”李亨哑着嗓子问。
“张皇后正在偏殿为您祈福呢。”
话音刚落,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张皇后披头散发冲进来,扑到榻前:“陛下救命!李辅国要杀我!”
李辅国脸色一沉,挥手招来四个小太监,上前就抓张皇后手臂。
“放肆!”李亨挣扎着坐起,“给朕住手!”
太监们停住动作,看向李辅国。
李辅国慢悠悠走到榻前,弯腰行礼:“陛下,张皇后勾结越王李係,意图谋反,证据确凿。老奴这是按规矩办事。”
“胡说八道!”张皇后死死抓住李亨的手,“陛下,他在污蔑臣妾!越王只是来探病……”
“探病需要带五十亲兵入宫?”李辅国从袖中抽出几封信,“这是皇后与越王的密信,约定今夜起事,废太子,立越王。”
李亨看着那些信,手开始发抖。他认得皇后的字迹。
“陛下,臣妾冤枉……”张皇后哭喊道。
李辅国使了个眼色。两个太监上前掰开皇后的手,第三个太监从后面抓住她的发髻,猛地一拽。
“啊——”张皇后痛呼,整个人被拖下床榻。
“住手!”李亨想下床,却一头栽倒在地。
李辅国扶起他,声音平静:“陛下保重龙体。老奴只是按律办事,将疑犯押去冷宫候审。”他转头喝道,“还不带走?”
太监揪着张皇后的头发往外拖。她双脚乱蹬,簪环掉落一地,凄厉的哭喊响彻大殿:“陛下!陛下救臣妾!李辅国,你不得好死!你一个阉人敢动皇后……”
哭喊声越来越远。
李亨瘫在地上,指着李辅国:“你……你竟敢……”
“老奴是为了大唐江山。”李辅国把他扶回榻上,盖好被子,“太子是正统,越王想夺位,张皇后是帮凶。陛下,这事不能心软。”
“证据……朕要看真凭实据……”
“天亮就呈上。”李辅国端起药碗,“陛下先吃药。”
李亨推开药碗,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全是血。
那一夜,李亨睁着眼睛到天明。窗外偶尔传来脚步声,每次他都以为是皇后回来了,但门始终没开。
清晨,李辅国带着太子李豫进来。
“父皇。”李豫跪在榻前,眼下乌青。
“皇后……怎么样了?”
李豫看了眼李辅国,低头说:“张皇后在冷宫……昨夜悬梁自尽了。”
李亨盯着床帐顶,很久没说话。最后他问:“越王呢?”
“越王李係及其党羽五十余人,已全部伏诛。”
“好……好……”李亨惨笑,“好一个雷厉风行。”
李辅国躬身道:“陛下,乱党已除,该立太子监国了。您这身子……”
“朕还没死。”李亨冷冷道。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李豫忙打圆场:“父皇息怒,李公公也是为大局着想。您先养好身子,朝政之事儿臣暂代即可。”
李亨看着儿子,突然问:“昨夜之事,你早知道?”
李豫沉默片刻,点头。
“所以你看着皇后被拖走,看着越王被杀,等到一切落定才来见朕?”
“儿臣若提早出手,便是打草惊蛇。只有等他们行动,才能一网打尽。”李豫抬头,眼神坚定,“父皇,这是唯一的办法。”
李亨闭上眼睛。他想起三十年前马嵬坡,他也是这样权衡利弊,最后赐死了杨贵妃。如今轮到他自己了,真是天道好轮回。
“你们都退下吧。”他疲惫地摆手。
李豫还想说什么,李辅国拉了他一把。两人退出寝殿。
门关上那一刻,李亨听见李辅国压低声音说:“殿下,陛下时日无多了,咱们得早做准备……”
之后三天,李亨水米不进。李豫每天来请安,他都闭眼装睡。
第四天夜里,李亨突然精神起来,让人扶他坐起,说要拟旨。
李辅国端着笔墨进来,试探道:“陛下要拟什么旨?”
“传位诏书。”李亨平静地说,“朕要传位于太子,即日登基。”
李辅国眼中闪过喜色,但马上收敛:“陛下正值盛年,何出此言……”
“行了,别演戏了。”李亨冷笑,“朕不死,你们睡得着吗?”
诏书写好,用了印。李亨仔细折好,递给李辅国:“天亮就宣布。”
“老奴遵旨。”
李亨躺回榻上,看着这个伺候自己二十年的老太监,忽然问:“李辅国,你还记得天宝十四年,朕在灵武登基时,你跪在下面第一个喊万岁吗?”
李辅国手一抖:“老奴记得。”
“那时你是个忠心耿耿的奴才。”
“现在也是。”
“不。”李亨摇头,“现在你是主子,朕是等死的老糊涂。”
李辅国跪下了,重重磕头:“陛下折煞老奴了!老奴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大唐,为了陛下啊!”
“为了朕?”李亨笑了,“好,那朕最后吩咐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朕死后,你去守皇陵。永远别再回长安,别再碰朝政。”
李辅国身体僵住了。
“怎么,不愿意?”李亨盯着他。
良久,李辅国磕头道:“老奴……遵旨。”
“去吧,朕累了。”
殿门关上。李亨听着脚步声远去,缓缓呼出最后一口气。他想起张皇后被拖走时的哭喊,想起李辅国跪在灵武大殿上的样子,想起父亲李隆基最后看他那一眼。
这个位子上,真的很难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