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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锦华:把《呼啸山庄》改编成《五十度灰》,这是我不能接受的。文学作品的电影改编,

戴锦华:把《呼啸山庄》改编成《五十度灰》,这是我不能接受的。文学作品的电影改编,这本身是一个非常大的题目。大家普遍会觉得,普通的读者读文学时是读故事,看电影是看故事。所以大家会觉得他们是一个不同时代的说书人。

19世纪小说家是说书人。我看到一个数据,《简·爱》发行的时候,工厂女工会用她们一周的薪水去买这部小说。我读到维多利亚女皇的日记里写,她跟她的先生一起读,马克思给女儿的信里,马克思跟女儿讨论《简·爱》,大家知道它是19世纪的大众文化、大众艺术,人人都在读。

20世纪的前半叶电影是这样的角色,就是大家去影院看电影,从最低端的劳动者到那些高雅的政治精英们、文化精英们,大家看电影、讨论电影、分享电影。从20世纪后半叶到世纪之交是电视剧。现在,所有的这些文学、电影、电视剧都坍缩在手机屏幕上。

我觉得正是这样一个原因,在看故事的意义上,大家觉得这个小说讲了一个很好的故事,是不是可以改编成一个电影。再一次忽略了我刚才所说的,它其实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媒介,是从语言媒介到电影视听媒介,到电影视听时空去编织、再现、重构的东西。

一般来说好的文学作品很难改成一部好的电影作品。为什么我们说好的文学作品很难改成好的影视作品?因为当它被说成是好文学作品的时候,一定是它所属的媒介系统中的杰作和佳作,用另外一种媒介系统去翻译它便很难恰到好处。这是一个大问题。另一个特别大的问题,小说讲述了迷人的故事,绝没有同时承诺它会变成一个迷人的电影故事。

所以,大概我年轻的时候,刚刚从影的时候,我们的口号叫“文学与电影离婚”。然后强调原创,强调编导合一,强调电影导演应该成为电影作者,应该成为自己剧本的创作者。原因就是在于,即使讲故事,有不同的故事,有一些故事特别适应于这个媒介,有一种故事其实不适应于这个媒介。所以我觉得它是这样的一个东西。

另外一个东西,一旦是文学改编,大家都会讲是否忠实于原作,其实忠实于原作这个事,每个人说的时候,说得不是一件事,是精神素质意义上的忠实吗,还是影像意义上的忠实,还是剧情意义上的忠实?每个人说的是不一样的事情,所以我们很难说忠实与否的问题。但是我们同时又会有一种默契,就是关于它和原著是否忠实。

回到《呼啸山庄》,勃朗特姐妹的创作,埃米莉这个作品某种意义上说,是那个时代深处的一声呐喊,是一个充满了狂野的愤怒的反抗者姿态,一个拒绝的、不屈服的、不妥协的这样一个东西。所以它说我就是希斯克里夫,希斯克里夫就是我,那个本身使得他跟《简·爱》不一样,超越了一个爱情故事。

当它变成这个版本的电影的时候,我身心不适。这是一位女导演,她的某些作品我也喜欢,但是当她说,“这次我拍的是14岁时读这部小说的身体体验”的时候,我会觉得你作为一个导演,你不够负责任。

如果它是一个原创性的故事无可厚非,我从来不在道德主义的意义上去非议一部作品。而当它叫《呼啸山庄》的时候,我不能接受。这个作品本身也是携带着那样的东西,最后它变成了《五十度灰》。

我没有蔑视《五十度灰》,《五十度灰》是《暮光之城》的同仁,《暮光之城》是这样一个非常典型的白日梦式的爱情幻想,它们在不同的层级、不同的位置上发挥功能,那些电影我也会去看,但我看的是《暮光之城》或者是《五十度灰》,而不是《呼啸山庄》。

这次我去看《呼啸山庄》我觉得我被欺负了,我觉得它欺负了我,而且它糟蹋了我心中的文学记忆和情感。我好同情很多父母在假期和周末带着自己的孩子去看名著,我有点同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