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西的早市还没散，一个挑着担子的脚夫累瘫在巷口，半碗冷粥下肚，咳出几口血。三十二岁，肺已经烂了。同一刻，相国寺东边的酒楼里，几个绸缎商正用银盏喝着五十贯一坛的羊羔酒。两拨人之间隔着不到三百步。这就是张择端画里没画的那一面。
很多人看《清明上河图》，看到的是虹桥、漕船、骆驼队、说书人，看到八百一十四个活生生的人在河边讨生活。画面里连乞丐都画得眉清目秀。可你要真信了这幅画，那就上当了。这卷画是给徽宗皇帝看的，不是给后人看的。
宋代东京有多大？《东京梦华录》里孟元老说，城内外人户加起来约莫一百五十万。这数字什么概念？同时期欧洲最大的城市威尼斯，撑死十万人。可这一百五十万人里，真正能进得了酒楼吃一顿"软羊大骨"的，不到十分之一。剩下那九成多，挤在所谓"厢"里——也就是城外的贫民区，七八口人住一间漏雨的草房，冬天烧不起炭，就抱团睡。
南宋绍兴年间有个叫洪迈的官员，写过一本《夷坚志》。里头记了个杭州小贩，叫王二，卖炊饼。每天寅时起，挑着担子走二十里路进城，卖到酉时，能挣三十文。三十文什么概念？当时一斗米要七十文。也就是说，王二一天的收入，买不起半斗米。家里还有老娘和两个娃。
那他们怎么活？
吃糠。掺着野菜、麸皮、观音土。北宋元丰年间，开封府尹下过一道令，禁止贫民在汴河边挖泥土充饥。这道命令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再说说画里那些光鲜的。
虹桥上面挤满了人，有看热闹的，有讨价还价的，还有牵着骆驼过桥的西域商人。可你注意没有，桥下那艘大船，桅杆放倒了，船工们一个个青筋暴起在拽缆绳？那是因为汴河水急，桥洞窄，每年要翻多少船？北宋《续资治通鉴长编》里写过，仅熙宁年间一年，汴河翻船死掉的漕工就有四百多人。皇帝看了一眼奏折，批了个"知道了"。
这些人有名字吗？没有。
宋代百姓的生活水平到底怎么样？得看跟谁比。跟唐朝比，确实强。唐代普通农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次肉，宋代汴京的脚店里，五文钱能买一碗"煎白肠"。跟明清比，也强。宋代不抑商，市井活泛，夜市能开到三更。可问题是，繁华是繁华，跟大多数人没关系。
真定府有个叫李诫的工匠，参与修建过开封的皇宫。他写过一本《营造法式》，是中国古代建筑学的圣经。可你猜他自己住什么房子？租来的，三间瓦房，一年租金四贯五百文。这还是高级技术工种。普通泥瓦匠呢？住工棚，吃东家剩饭。
苏轼被贬到黄州的时候，给朋友写信，说自己买肉要"等价钱便宜的时候"。苏轼啊，文坛宗主，朝廷三品大员被贬下来还有俸禄，吃肉都得算计。汴京街头那个挑炊饼的王二呢？
说到这里，你可能要问，那《清明上河图》画的就全是假的？
也不是假的。张择端画的，是他想让皇帝看到的那一面。汴河边确实有那么繁华的几条街，相国寺东门外确实开着七十二家正店，每家正店底下又挂着上千家脚店。这是真的。可这繁华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建立在每年从江南漕运六百万石粮食、把南方榨干了喂北方的基础上。建立在西北边境每年给西夏二十五万两银绢、买来一时太平的基础上。
宣和年间，蔡京当政，京城里贵族家的猫和狗都穿绸衣。同一年，河北闹蝗灾，老百姓吃树皮，树皮吃完吃观音土，吃完观音土肚子胀死。
这些事，《清明上河图》里一笔都没画。
张择端画完这卷画，献给徽宗，徽宗题了五个字："清明上河图"。然后呢？然后金人就来了。靖康二年，开封城破，画里那些跑江湖的、卖炊饼的、撑船的、骑骆驼的，绝大多数死在了那个冬天。汴河结了冰，尸首堆在河滩上，一直堆到春天才烂干净。
这卷画后来流落到金国，又回到南宋，又流到元朝，明朝，清朝，最后进了故宫。八百多年里，无数人对着它惊叹太平盛世。
可惊叹的人里，没一个叫王二。
参考资料：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华书局2006年点校本
洪迈《夷坚志》，中华书局1981年版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三十六，李焘编
故宫博物院官网《清明上河图》研究专题，2015年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