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一种荒诞的方式站上时代潮头,又以另一种沉重的方式为自己的轻狂买单。
1991年10月16日,41岁的张铁生走出了凌源监狱的大门,他的人生,最好的十五年都耗费在牢房里,昔日红得发紫,此刻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一件旧棉袄。
张铁生1950年出生在辽宁兴城一个普通家庭,1968年中学毕业后下乡插队,到白塔公社枣山大队当了知青。他干活不惜力,早出晚归,很快当上了第四生产队队长。
如果不是那场考试,他的一生大概和绝大多数知青一样,默默无闻地扎根农村,或者想办法回城谋个饭碗。
1973年夏天,停摆多年的高校招生,破天荒地恢复了一次文化考试,张铁生被公社推荐,有幸参加了这次高考。
但这样的机会摆到面前,他心里更多的是慌,每天在地里干十几个小时的农活,没有时间复习功课,数理化课本根本没碰过。
6月30日,理化考场。试卷发下来,张铁生脑子里一片空白,连题目都看不懂。他硬着头皮做了三道小题,剩下的一个字也憋不出来。眼看上大学的机会就要从手里滑走,这个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了五年的年轻人心里憋着一股劲,谁规定了上大学就必须考这些鬼题目?我们这些在泥土里滚了几年的人,难道就活该被挡在大学门外?他越想越不甘心,索性把试卷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封长信。
他在信里写道:“本人自一九六八年下乡以来,始终热衷于农业生产,全力于自己的本职工作。每天近十八个小时的繁重劳动和工作,不允许我搞业务复习。”接着他话锋一转,带着浓烈的情绪吐槽那些“多年来不务正业、逍遥浪荡的书呆子们”,说他“是不服气的”。最后,他请求各级领导“能对我这个小队长加以考虑”。这封信有诉苦,有抱怨,有对考试制度的不满,更有对“只看分数不看人”的愤怒。
谁都没想到,这封信后来被《辽宁日报》以“一份发人深省的答卷”为题,全文刊发。紧接着,全国各地的报纸蜂拥跟进。一时间,“张铁生”这三个字,火了,他被塑造成了“敢反潮流的英雄”,“白卷英雄”的称号就此横空出世。
其实,他并没有真正交“白卷”——语文考了38分,数学61分,理化6分,但真相在一片喧嚣中已经不重要了。
这之后,他的路子顺得邪乎——先是被铁岭农学院畜牧兽医系破格录取;1975年直接升任铁岭农学院领导小组副组长、党委副书记。
但是,所有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由于“白卷英雄”的横空出世,那年的高考录取路线被彻底改写——考分越高越没有学校敢要,被录取的反倒是成绩平平甚至中下者,无数人的命运因为他被荒诞地篡改了。
1976年,张铁生的政治靠山一夜之间冰雪消融。
11月,《山西日报》率先揭露他的言行,随后他被撤销一切党内外职务,逮捕羁押。
1983年3月,张铁生被判处15年有期徒刑。法庭上,他为自己辩护,说自己只是“一个不明真相的小将”,在复杂的路线斗争中犯了“应该被宽容和谅解的错误”,但法律不是写小说的,没有这么多“如果”和“原谅”。
15年。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而他在监狱里日复一日地学习、反省,把自己从兽医改造成了人医,在监狱卫生所担任医生兼护士,负责全监狱犯人的医护工作,据说从未出过差错。
幸运的是,这15年,有个叫董礼平的女人,一直在监狱外默默地等着他。
董礼平是张铁生在铁岭农学院的同班同学,1973年就是她在火车站接的他。那个年代,等一个政治犯,要承受多少冷眼和压力,大概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张铁生出狱那天,董礼平来接他,拉着他的手,只说了句:“走吧,咱们回家。”张铁生后来说:“如果世上真有缘分的话,我们俩的缘分就在那一接一送中。”
1991年12月,两人结了婚。
婚后,董礼平再次扮演了张铁生的人生贵人。那个年代,一个41岁的中年男人,背着政治犯的标签,想在社会上找个像样的工作非常难,正是因为有董礼平的极力引荐,张铁生才认识了后来的禾丰牧业董事长金卫东。
1993年,张铁生和金卫东等四人合伙凑了20万,成立了沈阳市天地饲料厂,他主攻市场销售和技术研发。
之后,他又赶上了民营企业发展的春天。
1998年,天地饲料厂的资产被注入金卫东创办的沈阳禾丰,张铁生获得10%的股权。
2014年8月8日,禾丰牧业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张铁生的身家一天之内狂飙至2.73亿元,后来更是一度突破4亿元大关。
成为亿万富翁这一年,张铁生64岁。
关于张铁生,有段评价很经典:“他当年交白卷是个投机英雄;后来被政治利用成了反潮流英雄;再后来被判刑成为背时英雄;现在通过个人奋斗成为财富英雄。”
张铁生后来谈到当年那封信时,态度有些微妙:“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我个人的事了。我个人并没那么大的影响力,只是被时代选中了而已。”
回头看张铁生这一生——
他既是时代的幸运儿,也是时代的人质。
他的故事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个人与时代的诡异关系:有时人顺势,有时人被势裹挟;有时人翻身,有时人翻船。世事一场大梦,谁也别太早给自己或别人盖棺定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