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黔东南州黄平县新州镇第二小学当了14年校长，杨昌盛曾几次觉得，这个校长怕是要当到头了。

因为他执意把课间还给学生，鼓励学生玩耍。有家长觉得他“不务正业”，担心孩子贪玩误了成绩，一路反映到上级部门。

杨昌盛与学生一起玩轮胎

领导上门走访，见他是个干实事的人，师生呼声也高，便只是隔三岔五地提醒：“校长要重点抓教务工作，别搞出安全事故。”

面对投诉和风险，即便在制度、培训、保险等方面百般用心，杨昌盛还是做过最坏打算——倘若丢了校长职务，就从头做一名普通教师，照样带孩子们边锻炼、边学习。

有人问他图什么，他只答一句，“对我而言，教育的初心比校长的位子重要得多。”这位被评价为“疯得很”的校长，说这话时格外平静。

从教学楼二楼坐滑梯到操场是学生们最放松的时刻。廖士萱 摄

9月23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开局起步‘十五五’”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介绍加快推进教育强国建设有关情况。教育部提出了“2115”的工作要求：每天综合体育活动2小时、每天1节体育课、课间休息15分钟，并将探索建立尽职免责制度。

消息传来，杨昌盛正在北京培训。看到手机里铺天盖地的解读和议论，他心里一阵舒坦。

沸腾的课间到处是“玩具”——

学校很“好玩”，体育也能上瘾

走进新州二小，最醒目的是散落在操场边、树荫下，甚至走廊拐角处的“玩具”。

下课铃一响，校园便沸腾起来。

放学后，学生们留下来玩攀岩。廖士萱 摄

旧轮胎被开发出12种玩法，攀岩墙下总是排起长队，离教学楼最远的秋千成了争分夺秒的娱乐竞品……奔跑、叫喊、笑闹声漫过围墙，这里更像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游乐园”。

让学生想玩、会玩、玩好、玩开心，这是杨昌盛开创的“玩转四部曲”。

今年54岁的杨昌盛，个子不高，皮肤晒成了深褐色，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不爱坐办公室，一有空就跑去操场和孩子们玩。

2012年，杨昌盛来到新州二小任校长。次年9月开学，有21个新生说什么也不愿意进学校，理由是“学校不好玩、老师不好玩”。

办学条件越来越好，学校却不“好玩”了？那几年，“唯分数论”倾向普遍。下课铃响，拖堂讲课是常态，多数学生坐着不动，操场上寥寥几人。

高年级学生已熟练掌握独轮车。廖士萱 摄

学校要“好玩”，得把课间还给学生，杨昌盛故意把广播音量调大，让老师没法拖堂；添置攀岩、篮球、秋千、滑梯、溜索、软梯等设施，吸引学生玩耍。有老师悄悄地留孩子在教室写作业，学校又派出教务处督查，甚至鼓励学生直接向校长“告状”。

杨昌盛为何这么办学，得从他的小学说起。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杨昌盛先后辗转3所村小读书。当时的待遇差留不住老师，老师一走，学校散伙，孩子们再投奔下一所。

同村5个伙伴，读到小学毕业的，只剩下杨昌盛，而他的成绩仅排倒数第二。支撑他走下去的，不是什么远大理想，而是对“玩”的原始渴望。

攀岩墙边张贴了安全提示。廖士萱 摄

学校里的板板车、滚铁轮等都是他的最爱。四年级的“六一”国际儿童节，乡里举办运动会，他拿到了游泳比赛第三名，至今记忆深刻。正是喜欢“玩”，吸引着他坚持走进学校。

自从当了老师，他就变着法地带孩子们玩，想法很朴素：让孩子也发自内心地想上学。

语文、数学、英语、体育、美术、音乐、道德与法治，杨昌盛教了个遍。无论教哪门、在哪任职，体育锻炼和课外活动总是他的“招牌”。

回头看，他的很多做法走在前面。通过晨跑、午练、大课间、体育课、劳动课、社团活动等，新州二小的学生每天校内体艺活动超2小时、每周劳动实践超2小时。

学生轮流在“阳光大舞台”上表演才艺。廖士萱 摄

行走校园，孩子们自信阳光，见到校长也一点儿不怯场，还会主动给杨昌盛出点子，比如下一届校运会如何组织新活动。

五年级三班的班长欧阳宏浩格外有号召力，下课铃一响就带着同学往操场冲。铃声再响，又吆喝着意犹未尽的伙伴回到课堂。

“我特别喜欢打篮球，老师‘威胁’我，如果成绩下滑就不让我参加活动了，所以我得专心学。”欧阳宏浩自豪地说，“上次请了几天假去校外参加比赛，回来数学还考了98分！”

学生们排队玩秋千。廖士萱 摄

“大家都知道因材施教，当‘材’各种各样，‘教’就不能千篇一律。”杨昌盛说。在新州二小，分数不是唯一的尺子，学校评选学习之星、阅读之星、艺术之星、体育之星、劳动之星、进步之星。

如今的新州二小，一周排得满满当当：感动星期一、研学星期二、快乐星期三、阳光星期四、平安星期五，体艺教育、劳动实践、校家社协同都装了进去。

周末，校园体育设施照常开放。有学生清晨6点多守在校门口，因为“来晚了抢不到器材玩”。原来，体育也会上瘾。

“平衡木”上摇晃着往前走——

学生玩得欢，学习更有后劲

新州二小能玩的东西太多：10多张乒乓球桌，6个足球门，28套篮球架，还有废旧轮胎、攀岩墙、爬竿、平衡木、吊环、独轮车……

平衡木，是入门选项。

杨昌盛指导学生走平衡木

杨昌盛常站在一旁，看孩子们摇摇晃晃地走。他的逻辑很简单：孩子得先学会在摇晃中找到重心，在摔倒中学会保护自己，才能去攀爬更高的墙、骑更难的独轮车、荡更远的吊环。

这是看得见的平衡木，还有一根看不见的“平衡木”，贯穿杨昌盛的教育生涯：一面是理想——守护孩子的好奇天性和身心健康；一面是现实——分数的竞争、安全的担忧、很多人的不理解。

走在“平衡木”上，不免摇摇晃晃，但杨昌盛一直在往前走。

学生们在操场上玩乐。廖士萱 摄

起初，校园里每添一样设施，老师们的“牢骚”就来了：别的学校想方设法拼成绩，我们却把孩子全部赶到操场疯玩，心收不回来怎么办？考试拿什么和别人比？出了事故谁负责？

杨昌盛坚持：“过分压榨换来的高分，容易透支学习兴趣，导致孩子初高中后劲不足。比起眼下的高分，孩子的学习兴趣、身体状态，更决定长远的成长。”

“一开始确实不理解，后来慢慢尝到了甜头。我曾经带了一个班，四年级数学成绩还排在校内倒数，六年级考试就成全县第一了。”在新州二小从教八年，数学教师张明华多次感受到这股难以解释的“后劲”。

从2014年起，新州二小的文化成绩一年比一年好，后来一直是全县第一。如今，已连续10年获得黔东南州“基础教育教学质量先进单位”，有几年毕业检测还拿了全州第一。还有另一组数据：学生体质健康优良率从2018年的78%提升至2023年的93%。

首都体育学院运动科学与健康学院教授燕凌到新州二小考察后称赞，学校把运动时间还给学生，是落实“健康第一”最朴素也最有效的路径。

“相关研究表明，多样化运动行为能重塑青少年脑结构与功能，对其认知能力与心理健康产生积极影响。新州二小的实践有力证明，身体好与学习好完全可以并行不悖。”燕凌说。

但是一次意外，还是让杨昌盛感受到“平衡木”上的风险。一名学生在奔跑中绊到砖头，摔掉一颗牙，满口鲜血。老师们暗自揣测：这一次，是不是真的完了？

所有眼睛，都看着杨昌盛。他立即派人送孩子就医，仔细向孩子父母交代情况。好在，最终得到家长的谅解。孩子伤愈后，依旧每天奔向操场玩耍。

学校邀请家长和孩子一起体验课外活动。廖士萱 摄

从那以后，老师们发现，一向倡导“成长难免磕磕碰碰”的杨校长，变得格外细心。

这些年，学校陆续制定了15项安全专项制度。课程、活动、评价等环节有章可循；科学规划场地，配齐急救箱、灭火毯等设施；全体教师都掌握运动指导，定期进行应急演练；对特殊体质学生，制定个性化的运动方案；推选有相关特长的家长，参与课程设计、赛事组织。

“学校不断完善机制，让学生玩得更安全，也给老师们吃下了‘定心丸’。”新州二小语文教师刘华群感慨。

家校共建“会玩的学校”——

名声在外，迎来一拨拨参观者

让学生撒着欢成长，家长的理解和支持至关重要。

过去，学校的家长会，能来一半人就很不错了。后来，家长会却场场爆满。因为杨昌盛打破常规，把传统的家长会变成“家长学校”，开设家庭教育讲座，涵盖儿童心理、亲子沟通、营养健康等课程。

随着孩子的成长和变化，家长们也跟着变积极了。校园内，许多运动器材都是家长捐赠；部分吊环由学校提供材料，家长帮忙加工……还有家长叮嘱孩子，放学后不用着急回家，多和同学在学校玩会儿。今年秋季入学，还有外地家长慕名而来，买房落户，只为把孩子送进这所“会玩的学校”。

学生在玩吊环游戏

“10年前，新州二小2000多名学生还选不出一支像样的足球校队，现在还要靠文化成绩优中选优。”家长龙晓明的孩子已经上大四，他至今感念新州二小的体育启蒙，让他看到了孩子身上的抗挫能力和协作精神。

在杨昌盛看来，良好的家校共育关系是推行尽职免责的重要前提。他介绍，自己的许多教育认知，是在养育女儿的过程中完成了自我校准。

女儿从小练球，杨昌盛嘴上说强身健体，心里却盼她拿奖出成绩。初中校队选拔，女儿落选。杨昌盛琢磨要不要找教练争取个替补，女儿却平静地说：“运动不一定非要拿名次，打球本身让我快乐。”

从那以后，女儿每天放学自己打球、跑步，周末约同学打友谊赛，把体育当成调节情绪的生活方式。杨昌盛深受触动，“我天天在学校讲运动不为拿奖牌，要教会孩子接纳输赢、培育抗挫力，可直到经历了女儿的事，我才意识到家校共育还任重道远。”

过去五年，是“双减”政策实施的五年，也是杨昌盛被看见的五年。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成了个“正面教材”，100多个省内外学校、单位到校参观学习。

他反复提醒来访者，不必照搬硬件设施，希望大家带走“就地取材、人人参与、天天运动”的实践路径。

尽职免责要落地，杨昌盛心里有杆秤：一要让“尽职免责”可操作、可衡量；二要有配套的保险和医疗兜底；三要理清家校之间的责任边界。学校尽责、家长配合，责任清晰了，双方都无后顾之忧。

面对未来，杨昌盛很笃定：“我相信，政策落地后，会有更多学校像我一样，把操场真正还给孩子。”

制度托底 把课间还给学生

教育部提出“2115”工作要求，明确要探索“尽职免责”，从制度层面为学校松绑。黄平县新州二小十余年“把课间还给学生”的办学实践进入公众视野，引发对“健康第一”教育理念的热议。

古往今来，能成大事者，往往文武兼修、身心俱健，鲜有文弱书生。孔子教“六艺”，射、御皆在其中；祖逖闻鸡起舞，方有中流击楫；辛弃疾能率五十骑闯敌营生擒叛将，也写下“醉里挑灯看剑”的千古名句。

然而现实中，教育却在某些地方走向异化。一些地方“唯分数论”积习难改，“阴阳课表”挤占体育课，课间变得静悄悄；部分学校因惧怕安全追责，干脆锁住操场，让孩子课间也坐在教室里。以安全之名捆住手脚，以分数之名透支身心，换来的却是越来越多的“小眼镜”“小胖墩”。因噎废食式的保护，本质是教育责任的惰怠。

在这样的背景下，尽职免责的制度探索尤为珍贵。它的深意，不仅在于厘清权责边界、为教育者松绑减负，更在于以制度理性破除“无限责任”的紧箍咒，为担当者担当，为干事者撑腰。新州二小敢于“放手”，靠的不仅仅是胆量，而是制度规范、常态培训等举措共同发力。

唯有体魄强健、人格健全的一代，方能担起时代大任。贵州将“十五五”开局之年定为全省教育“质量攻坚年”，明确要全面贯彻“健康第一”理念。随着尽职免责制度落地，期待更多校园打破沉寂，让每一个少年都以强健之躯奔赴广阔未来。

天眼新闻记者 刘蓝婴

编辑 徐然

二审 杨韬

三审 覃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