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不在名贵,在如何烹制
今年清明回老家,朋友带我在老镇的老街上吃了一顿家常菜。那家小馆没有招牌,当地人戏称它“玫瑰大酒店”——大约是反话正说,图个乐子。馆子确实简陋,几张油腻的木桌,一个吱呀作响的吊扇,可端上来的菜却样样可口。其中有一道参参鱼,尤其令人叫绝。参参就是白条鱼,身子细长,鳞细银白,最大的也不过一拃来长。这种鱼在河里多得很,刺细且密,肉薄易碎,城里人嫌麻烦,很少买它。可那天盘子里的参参鱼,油炸之后用青椒、豆豉、蒜末,外加一把当地鱼香草爆炒,连骨头都酥了,整条嚼下去,香、脆、鲜,舌根还带着一丝清凉的余韵,没有一点腥气。我问老板这是什么鱼,老板笑呵呵地说:“河里多的是,不值钱的,会做就好。”
五一朋友又邀我回去玩,我忍不住提议再去那家“玫瑰大酒店”。到了之后,朋友有些歉意地说:“今天没买到参参鱼,只好用鲫鱼做的,可能没那么入味。”我心里略略失望,但还是点了。没想到端上来一尝,竟然同样味道绝佳。鲫鱼比参参鱼肉厚,但火候给得足,汤汁收得透,连细刺都焖得酥烂,夹一筷子鱼肉蘸着酱红色的汤汁送进嘴里,依旧鲜香浓烈。我留意到,那抹当地鱼香草的清凉也在汤汁里淡淡地化开了。
朋友疑惑地问老板:“怎么换了鱼也这么好吃?”老板还是那句老话:“鱼不在名贵,在如何做。”
我放下筷子,认真琢磨起这句话来。
菜市场里,活鱼摊前常常站着两类人。一类直奔石斑、鲈鱼、桂花鱼,眼也不眨地让老板称最贵的;另一类则在角落里翻翻拣拣,挑几条不起眼的鲫鱼、罗非,甚至只是一些白条、麦穗之类的小鱼。前一类人未必懂得吃,后一类人却多半懂得做。
鱼和鱼之间,确实有高下之分。肉多刺少、口感滑嫩的自然矜贵,肉柴刺多、腥气重的便只能沦落为“廉价鱼”。然而真正下过厨的人都知道,一条鱼的最终命运,从来不取决于它活着时的身价,而取决于它被端上桌前的那个“如何做”。
参参鱼的好,在于它虽小但味鲜。缺点也很明显——刺多、肉薄、容易炸焦或煮烂。可老板摸透了它的脾气:先小火慢炸到金黄酥脆,再用猛火快炒,配料要足,让豆豉、辣椒和当地鱼香草的浓香压住土腥、渗进鱼骨,最终成就了一口酥香。而鲫鱼呢?它大概是淡水鱼里最不起眼、也最烦人的一种——细刺密布,稍不留神就卡喉咙。可就是这样一条鱼,到了会做的人手里,照样能变得让人念念不忘。关键在于伺候它的方式:两面煎到金黄微焦,冲入滚水,大火猛攻,汤色浓白;若是红烧,便用足姜蒜豆瓣,再撒一把当地鱼香草,小火慢焖,让汤汁一寸寸渗进鱼肉,连那些恼人的细刺也在时间中软化成可以咀嚼的香。没人会在吃完一筷子好肉之后,还去计较这条鱼是不是名贵。
其实不止鱼,世间许多事情都是如此。贵的不一定好,便宜的不一定差,差别只在于你是否懂得“料理”。有人给了上好食材却只会胡乱一煮,端出来照样味同嚼蜡;有人面对寻常之物,却肯花时间揣摩它的脾气,用恰到好处的手法去激发它潜在的美味。这中间的差距,往往比鱼与鱼之间的身价差距要大得多。
小时候听长辈说“没有不好的食材,只有不好的厨师”,总觉得是厨师的推诿之词。后来自己做饭多了,又在那家“玫瑰大酒店”连吃两顿之后,才渐渐明白其中深意。它不是在为劣质食材开脱,而是在提醒我们:尊重每一份材料,了解它的长处与短处,然后用智慧与耐心去补足、去成全。这种态度,比单纯追求“名贵”要艰难得多,也要可贵得多。
所以每次路过鱼摊,看见有人对着那些便宜鱼皱眉头,我都想告诉那位老板的那句话:别怕它刺多,别嫌它小。你只要肯用心,它会用一锅好味道来回报你——别忘了,还要有一把当地鱼香草。鱼不在名贵,在如何做。这话说小了是烹饪之理,说大了,未尝不是我们面对生活中大部分寻常事物时,应有的那份诚恳与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