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文萃丨以前晨夕相处,惯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之句,共交盟誓。如今都变成了空花泡影。天命如此,抱恨无穷!此时皇上听到风啸虫鸣,觉得无不催人哀思。
原来空蝉这个人的性情,温柔中含有刚强,好似一枝细竹,看似欲折,却终于不断。
源氏公子心中自问:“人世无常,有如朝露;何苦贪婪地为己身祈祷呢?”
源氏公子正在烦恼之际,天忽降下小雨,山风吹来,寒气逼人,瀑布的声音也响起来了。其中夹着断断续续的诵经声,其声含糊而凄凉。即使是冥顽不灵之人,处此境地亦不免悲伤,何况多情善感的源氏公子。
院子里的橘子树上堆满了雪,源氏公子召唤随从人,教他们将雪除去。那松树仿佛羡慕这橘子树,一根枝条自己翘了起来,于是白雪纷纷落下,正有古歌中“天天白浪飞”之趣。
高高的红叶林荫下,四十名乐人绕成圆阵。嘹亮的笛声响彻云霄,美不可言。和着松风之声,宛如深山中狂飙的咆哮。红叶缤纷,随风飞舞。《青海波》舞人源氏中将的辉煌姿态出现于其间,美丽之极,令人惊恐!插在源氏中将冠上的红叶,尽行散落了,仿佛是比不过源氏中将的美貌而退避三舍的。左大将便在御前庭中采些菊花,替他插在冠上。其时日色渐暮,天公仿佛体会人意,洒下一阵极细的微雨来。源氏中将的秀丽的姿态中,添了经霜增艳的各色菊花的美饰,今天大显身手,于舞罢退出时重又折回,另演新姿,使观者感动得不寒而栗,几疑此非人世间现象。
源氏大将进入广漠的旷野,但见景象异常萧条。秋花尽已枯萎。蔓草中的虫声与凄厉的松风声,合成一种不可名状的音调。远处飘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声,清艳动人。
二十日的缺月升入空中,庭前高大的树木暗影沉沉,附近的橘子树飘送可爱的香气来。
源氏公子回到二条院私邸,但见自己殿内的众侍女似乎昨晚没有睡觉,群集在各处,都在悲叹时势的乖变。侍从室里人影全无,这都是平素亲近的人,他们为欲随从公子赴须磨,都回去与亲友道别了。与公子交情不深的人,惟恐来访问了将受右大臣谴责,因而增多烦恼。所以本来门前车马云集,几无隙地;如今冷冷清清,无人上门了。此时源氏公子方悟世态之炎凉与人情之浇薄,感慨系之。
途中有一个地方,名叫大江殿,其地异常荒凉,遗址上只剩几株松树。源氏公子即景赋诗:“屈原名字留千古,逐客去向叹渺茫。”他望见海边的波浪来来去去,便吟唱古歌:“行行渐觉离愁重,却羡波臣去复回。”这古歌虽是妇孺皆知,但在目前情景之下,吟之异常动人,诸随从听了无不悲伤。回顾来处,但见云雾弥漫,群山隐约难辨,诚如白居易所云,自身正是“三千里外远行人”了。眼泪就像桨水一般滴下来,难于抑止。
且说须磨浦上,萧瑟的秋风吹来了。源氏公子的居处虽然离海岸稍远,但行平中纳言所谓“越关来”的“须磨浦风”吹来的波涛声,夜夜近在耳边,凄凉无比,这便是此地的秋色。源氏公子身边人少,都已入睡,只有公子一人醒着。他从枕上抬起头来,但闻四面秋风猛厉,那波涛声越来越高,仿佛就在枕边。眼泪不知不觉地涌出,几乎教枕头浮了起来。
其时从海上传来渔人边说边唱地划小船的声音。隐约望去,这些小船形似浮在海面的小鸟,颇有寂寥之感。空中一行塞雁,飞鸣而过,其音与桨声几乎不能分辨。
新年来到须磨浦。春日迟迟,荒居寂寂。去年新种的小樱花树隐隐约约地开花了。每当日丽风和之时,源氏公子追思种种往事,常是黯然泣下。二月二十过了。去年离京,正是这般时候。诸亲友惜别时的面影,憬然在目,深可怀念。南殿樱花想正盛开。
忽然风起云涌,天昏地黑。祓禊尚未完成,人人惊慌骚扰。大雨突如其来,声势异常猛烈。大家想逃回去,却来不及取斗笠。不久以前,风平浪静,此时忽起暴风,飞沙走石,浪涛汹涌。诸人狂奔返邸,几乎足不履地。海面好像盖了一床棉被,膨胀起来。电光闪闪,雷声隆隆,仿佛雷电即将打在头上。众人好容易逃进了旅邸,惊诧地说:“这样的暴风雨,从来不曾见过。以前也曾起风,但总先有预兆。这样突如其来,实在可惊可怪!”雷声还是轰响不止。雨点沉重落地,几乎穿通阶石。众人心慌意乱,叹道:“照这光景,世界要毁灭了!”独有源氏公子从容不迫地坐着诵经。
源氏公子也回想起种种旧事来:宫中一年四季的管弦游乐、此人的琴与那人的笛、美妙的歌声、世人对我的赞誉、父皇以下一切人等对我的重视—别人之事、自己之事,一时都回想起来,恍如身入梦境。
有一年八月里,秋风特别厉害,把走廊都吹倒。仆役所住的板顶旁屋,都被吹得仅存房架。仆役无处容身,都走散了。有时炊烟断绝,炉灶尘生。可悲可怜之事,多不胜数。那些凶暴的盗贼,望见这宅院荒凉沉寂,料想里面都是无用之物,因此过门不入。虽然如同荒山野外,正厅里的陈设布置还是同从前一样,毫无变更。只是无人打扫,到处灰尘堆积。但大致看来,也是一所秩序井然的住屋。末摘花就住在这里独数晨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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