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台州花街。戚继光带着一千五百人，迎战两万倭寇。打完一算账，自己阵亡三人，倭寇被斩首三百零八，溺死无数。这种战绩放在明朝军报里，主官得怀疑是不是写错了小数点。可就是这样一支队伍，后来在蓟州戍边十六年，军饷常年欠着，士兵冬天没棉衣。怎么回事?
 
倭寇这事儿，得从嘉靖年间说起。东南沿海被搅得不成样子，卫所兵一触即溃，有的部队听见倭寇两个字直接跑路。朝廷派去的将领换了一茬又一茬，张经被杀，李天宠被杀，胡宗宪好不容易稳住局面，自己最后也死在狱里。
 
戚继光是1555年调到浙江的，那年他二十七岁。到任先去看部队，看完气得不行。卫所兵在校场上站没站相，刀枪生锈，有的连弓都拉不开。带这种兵跟倭寇打，等于送菜。
 
他干脆不要了，自己招。去义乌招矿工和农民，挑那种脾气倔、能吃苦的。当时义乌人和永康人为了争一个银矿，械斗了好几个月，死伤过千。戚继光看中的就是这股狠劲儿。一共招了四千人，这就是后来的戚家军底子。
 
练兵的法子也跟别人不一样。明朝武将打仗讲究个人勇武，谁砍头多谁立功。戚继光偏不，他搞鸳鸯阵，十二个人一组，长枪、狼筅、藤牌、短刀分工配合，一个人退，全队连坐。倭寇的日本刀确实锋利，但碰上鸳鸯阵这种集体作业，单打独斗的优势没了。
 
台州一战，把倭寇主力打残。第二年福建，横屿岛那仗更狠。倭寇盘踞在岛上，涨潮淹没滩涂，退潮全是烂泥，官军过不去。戚继光让士兵每人背一捆稻草，边走边铺，硬是趟过去把岛端了。从此东南沿海的倭患基本平定。
 
按说立了这么大功，戚家军该过点好日子吧?
 
1567年，戚继光被调到北方，负责蓟州防务，防的是蒙古的朵颜部。带过去的还是那批老兵，加上后来补充的，常年保持三万人左右。问题就出在这里。北方的边防体系是另一套规矩，蓟镇属于九边，粮饷由户部统筹，可户部那本账，从嘉靖朝就开始烂了。
 
明朝的财政有个怪现象。账面上每年收入两千多万两白银，听着不少，实际能调动的现银不到三分之一。大头是实物，粮食、布匹、马草，层层折色，层层克扣。蓟州的军饷要先由户部批文，再由太仆寺、光禄寺各掏一块，经过北直隶布政司转运，最后到士兵手里，已经少了一半还多。
 
这还是顺利的时候。隆庆和万历早期，张居正当国，情况还算体面。戚继光跟张居正关系铁，军饷虽然紧，基本能发下来。蓟州那十六年，修了一千二百座空心敌台，练了车骑步三种合成部队，北方的边事稳了。
 
1582年，张居正死了。
 
第二年戚继光被调到广东，实际上是流放。那时候戚家军已经发不出饷好几个月了，士兵开始有人逃亡。1588年戚继光在登州老家病死，身后萧条。野史说他临终前家里连药钱都凑不齐，这个说法存疑，但他晚年清贫是确凿的。
 
戚家军后来去哪了?一部分跟着戚继光的侄子戚金，1621年在浑河边上，跟后金军打了一场硬仗。三千人对几万人，从早上打到下午，打到最后弹尽粮绝，基本全军覆没。距离戚继光去世，刚好三十三年。
 
那场仗有个细节。戚家军被围困时，后金军劝降，说投降给官做。这些浙江兵听不懂满语，翻译过来后，继续放铳，直到铳里没了火药，换刀，刀卷了刃，用拳头。最后阵地上找到的，大多是抱着敌人尸体一起死的。
 
有人统计过，从1559年戚继光招兵算起，到1621年浑河之战，这支队伍存在了六十二年。打过的大仗八十多场，败绩屈指可数。但他们的军饷，大部分时候是欠着的。
 
明朝的军费体系到底坏在哪儿?其实不是没钱，是钱进不了士兵口袋。嘉靖朝南倭北虏闹得最凶的时候，严嵩家里抄出来的家产，够发全国军队两年的饷。万历三大征花了一千多万两，皇帝自己内库还能拿出几百万犒赏。可戚家军在蓟州冻得发抖的时候，首辅家的银子按窖埋。
 
参考资料:《明史·戚继光传》;黄仁宇《万历十五年》;《中国国家历史》期刊关于浑河之战的考证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