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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四年正月,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头病死在山东淄川的破院子里。枕头底下压着张纸,

康熙五十四年正月,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头病死在山东淄川的破院子里。枕头底下压着张纸,是头年刚到手的"岁贡生"文书。朝廷给的安慰奖,相当于今天单位给临退休的老同志发个荣誉证书。
 
老头叫蒲松龄,写《聊斋志异》那个。他这辈子,就为了一件事——挤进体制内。
 
十九岁那年,蒲松龄确实风光过。淄川县考、济南府考、山东学道考,三场全是头名。主考官是施闰章,大诗人,看了卷子直拍桌子。一个十九岁的农家子,文章写得像浸了三十年墨水的老儒。
 
按当时的剧本,这种开局的人,几年内中举,十年内进士及第。蒲松龄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他考了五十年。
 
每三年一次的乡试,从二十岁考到七十一岁,具体次数史料里说法不一,有说十一次,有说十二次。反正一次没中。
 
康熙二十六年那次最离奇。蒲松龄四十八岁,文章正在火候上。答完一看,坏了——"越幅"了。
 
明清科举的卷子有严格格式,哪一页写哪段,全有规矩。蒲松龄写得太投入,一兴奋翻错页,跳过去一幅。考官直接作废,还要张榜公示,告诉全省读书人这位仁兄犯了低级错误。
 
四十八岁的人,被当众挂出来示众。他后来写自己当时的样子:魂魄都散了,坐在号舍里半天动不了。
 
你说气人不气人?
 
考不上归考不上,人总要吃饭。三十一岁那年,蒲松龄做了一个让自己后悔很多年的决定——去江苏宝应县,给知县孙蕙当幕僚。
 
幕僚是个什么活?给当官的写材料、出主意、处理公文。蒲松龄那一年待在江南,见识了真正的官场。最憋屈的,是给孙蕙的小妾顾青霞写诗。顾青霞会唱曲,孙蕙宠她,蒲松龄就得按孙蕙的意思,给这个小妾写艳词。
 
一个三十多岁的失意书生,蹲在江南衙门里,给别人的女人填词,你品品这是什么滋味。
 
一年多以后他就跑了。回山东,继续考试,继续教书。
 
四十岁起,蒲松龄在淄川大户毕际有家坐馆,一坐就是三十年。每年束脩大约八两银子。当时普通家庭一年开销十几两,八两根本不够养家。所以他还得抄书、写应酬文章,什么挣钱干什么。
 
那《聊斋志异》是怎么写出来的?
 
就在毕家坐馆的间隙写的。白天教书,晚上写鬼。有传说蒲松龄在路边摆茶摊,请过路人讲故事换茶喝,这事正史里没有铁证,民国时才传起来。但他确实到处搜集素材,亲戚邻居谁有故事都听。
 
写鬼写狐,写的全是人间事。《促织》里那个被县官逼得跳井的成名,《叶生》里那个考到死还在做考试梦的书生——叶生死后魂魄不散,跑去帮恩公儿子考中了举人,自己才安心。
 
你说这是写鬼吗?这是写他自己。
 
康熙四十一年,蒲松龄六十三岁,《聊斋》基本定稿。文坛领袖王渔洋读了手稿爱不释手,出五百两银子要买。蒲松龄没卖。王渔洋就在书上题诗:"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
 
有了这首诗,《聊斋》在文人圈名气大了。但蒲松龄要的不是这个名气。他要的是举人的功名,是衙门里的一个位置。
 
七十一岁那年,他最后一次进考场。还是没中。
 
七十二岁,朝廷按惯例给屡试不第的老生员发"岁贡生",一个空头衔,没官职,没俸禄,纯粹是安慰。蒲松龄拿到文书,回家郑重穿了官服画了像,挂在堂屋里。
 
七十六岁那年正月,他坐在窗前椅子上死了。儿子说,死前手里还攥着那张岁贡生文书。
 
这事真假难讲,后人都愿意这么传。
 
回过头看,蒲松龄一辈子是个谜。他写出了中国文言小说的巅峰,四百多个故事篇篇精雕细琢。但这么一个人,毕生最大的执念是考上举人。
 
是他不知道《聊斋》的价值吗?他知道。王渔洋的题诗他视若珍宝,自己写的自序里说这书是"孤愤之书"。他清楚自己写出了什么。
 
可在那个时代,小说不是正经事。读书人的正经事只有一条——科举入仕。蒲松龄一辈子困在这套价值排序里出不来。哪怕业余时间写出了不朽作品,依然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蒲家老宅现在还在淄川,叫蒲松龄故居。堂屋摆着一张画像,据说按生前样子画的。画上的老人穿着官服,帽子端端正正。
 
那是七十二岁拿到岁贡生文书后,让人画的。
 
参考资料: 《蒲松龄年谱》,路大荒编,齐鲁书社 《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张友鹤辑校,上海古籍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