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83年的晋国朝堂,一个十五岁少年握着剑,站在屠岸贾面前。这把剑沾过他全家三百多口的血。十五年前,屠岸贾下令灭赵氏满门,没人想到会有活口。更没人想到,活口就藏在屠岸贾自己眼皮底下,叫了仇人十五年的"义父"。
事情得从头说。
晋灵公那会儿,赵盾是正卿,权倾朝野。这人脾气硬,总爱拿先王的规矩怼晋灵公。晋灵公受不了,派刺客去杀。刺客摸进赵府,看见赵盾天没亮就穿戴整齐准备上朝,扭头一头撞死在槐树上。理由很奇葩,杀忠臣不义,违君命不忠,左右都是死,撞树吧。
赵盾躲过这一劫,没躲过另一劫。他堂弟赵穿一怒之下把晋灵公砍了,史官董狐提笔就写"赵盾弑其君"。赵盾辩解说人不是我杀的。董狐说你是正卿,逃没出国境,回来又不讨贼,不是你是谁?这笔账,赵氏背了几十年。
到了晋景公时期,屠岸贾翻出这桩旧账做文章。这人是晋灵公的旧宠,当年就恨赵盾,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如今赵盾死了,赵盾的儿子赵朔娶了晋成公的姐姐,赵氏一门全是高官,势头压过其他卿族。屠岸贾私下串联诸将,说赵盾虽然没亲手弑君,但首恶得追,子孙不该再做大官。
韩厥听到风声,跑去找赵朔,让他赶紧跑。赵朔不肯,只求一件事,别让赵氏断了香火。说完没几天,屠岸贾矫君命,带兵围了下宫,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赵氏成年男丁一个没留。这就是史书上的"下宫之难"。
赵朔的妻子庄姬当时怀着孕,因为是公主身份躲进了晋景公宫里。生下个男婴,取名赵武。屠岸贾听说有遗腹子,搜宫。庄姬把孩子藏在裤裆下,对着上天念叨,赵氏要灭,你就哭,要不灭,你就别出声。这婴儿居然真没哭。
光躲一次不够。赵朔的门客公孙杵臼找到好友程婴,问了句狠话,扶孤儿和赴死,哪个难?程婴说赴死容易,扶孤儿难。公孙杵臼说那难的归你,容易的归我。
两人弄来一个别家的婴儿,给穿上贵族小孩的衣服,藏到山里。程婴出面"告密",说自己愿意拿千金换孤儿下落。屠岸贾带兵进山,把公孙杵臼和那个替死的婴儿一起杀了。程婴抱着真正的赵武,逃进盂山,一藏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程婴干了一件常人没法理解的事。他带着赵武在山里种地、读书、练剑,对外只说是自己的儿子。坊间骂他卖友求荣,他不辩。屠岸贾后来听说程婴还活着,居然把这"忠仆"召回来当门客,还认赵武做了义子,教骑射。仇人的孩子在仇人膝下长大,每天喊一声爹,喊了十五年。你说这刀子是钝是利?
转机出在晋景公一场病上。景公梦见厉鬼披发顿足,说他冤枉了赵氏。占卜的桑田巫把这梦解出来,说就是赵氏冤魂作祟。景公找韩厥问。韩厥早就憋着这话,把赵氏遗孤还活着的事和盘托出。景公当即决定恢复赵氏爵位,让赵武继承赵家田邑。
剩下的事程婴办得干净利落。他领着赵武进宫见过景公,又联络韩厥发兵,趁屠岸贾没反应过来,把屠氏一族围了。十五年前屠岸贾怎么办的赵氏,赵武就怎么还回去。赵武亲手提了屠岸贾的人头,告祭祖坟。
故事到这本该结束。可程婴干了件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事。赵武成年行冠礼那天,程婴跟赵武说,我可以走了。赵武跪下哭,说您怎么忍心。程婴说当年公孙杵臼把容易的留给自己,难的丢给我,我答应了他,事成之后我得去地下回话。说完拔剑自刎。
赵武为程婴守孝三年,立祠祭祀,世代不绝。盂山后来改名藏山,山西盂县至今还有藏孤洞、报恩祠这些地方,香火没断过。
至于这件事的真相,史学界其实吵了快两千年。《左传》记的版本和《史记》记的版本对不上。《左传·成公八年》写的是庄姬和赵婴齐有私情被赶走,庄姬怀恨告了赵同、赵括的状,景公灭的是这两支,赵武一直好好活着。司马迁笔下才有了程婴、公孙杵臼、藏孤换孤这一整套。哪个是真,哪个是后人添的,到现在没定论。
只是盂县的老人说,山里那口井,下雨天还能听见婴儿哭声。
参考资料: 《史记·赵世家》,中华书局点校本 《左传·宣公二年》《左传·成公八年》,中华书局 中国新闻网《山西藏山:赵氏孤儿藏匿地的历史与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