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浣花溪畔，四十一岁的薛涛遇上三十一岁的元稹。三个月，元稹走了。走前薛涛送他一沓亲手染的桃红小笺，后来这种纸传遍长安，叫"薛涛笺"。她又活了二十三年，元稹反倒先死。那个写"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男人，留给薛涛的只剩几封迟到的信，和一句没兑现的话。这事到底算什么？唐人含糊，宋人回避，到今天也没几个人讲得清楚。
 
唐元和四年三月，元稹奉旨入蜀，查东川节度使严砺的贪腐案。
 
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刚在长安出过风头。给皇帝上过书谈时政，当面顶撞过宦官，仕途一片光明。
 
进了梓州，公务之余，听人反复提起一个名字。薛涛。
 
蜀地名妓里头一号。早年韦皋做西川节度使，曾想保举她当秘书省校书郎。这官位搁普通男人也得熬几十年。最后没成，"女校书"三个字从此跟着她走。
 
元稹动了心，差人去请。薛涛真来了。
 
两人初见那天，元稹写诗相赠。薛涛回了一首《池上双鸟》。"池上双鸟伴双飞，朝飞暮宿池边树。"
 
四十一岁的女人给三十一岁的男人写鸟成双。这句搁今天什么意思，读者你品。
 
讲这段故事的，多半绕开一件事。
 
元稹此时有妻子。
 
韦丛，太子少保韦夏卿的女儿，二十岁嫁过来，七年生了五个孩子，活下来一个。元稹去蜀地的这年七月，韦丛病死在长安，年仅二十七。
 
换句话说，元稹在梓州和薛涛诗酒往来的几个月里，韦丛正在长安咳血。
 
韦丛死后，元稹写下传世的《遣悲怀》。"贫贱夫妻百事哀"。又过几年，又写《离思五首》，"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后人多说这是写给亡妻的。
 
可时间一对，问题就来了。巫山在哪？蜀地。沧海典出何处？聚讼纷纷。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里有过含糊的考证。卞孝萱后来编《元稹年谱》，也未敢下死结论。
 
薛涛知道这些吗？
 
不好说。蜀地到长安，一千五百里。消息传过去，半个月起步。
 
那年夏天，元稹奉调回京。
 
临别说了什么，没人记下来。两人只留下几首互赠的诗。
 
薛涛后来写《送友人》。"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句子干净得像一杯凉水。没哭，没怨。
 
之后呢？
 
元稹这一走，仕途几起几落。两年后再娶安仙嫔，安仙嫔死后又娶裴淑。中间跟越州歌妓刘采春有过来往，写诗夸人家"言辞雅措风流足，举止低回秀媚多"。
 
刘采春比薛涛年轻，跟元稹的这段，被《云溪友议》记了一笔。
 
薛涛的名字呢？
 
在元稹后半生里几乎不再出现。
 
倒是薛涛染的桃红小笺火了。长安城里写情诗的都用。元稹自己用过没用过，史书没明写。
 
你说他写《离思》那会儿，手边那张纸是什么颜色的？
 
元稹大和五年死在武昌任上，五十三岁。
 
薛涛多活了一年。
 
晚年的薛涛住在成都西郊碧鸡坊，穿道服，自己制纸写字，会客论诗。来访的文人络绎不绝，里面没一个是元稹。
 
去世那年六十四岁。墓修在成都东郊，唐人段文昌为她写了墓志铭。
 
墓志里没提元稹。一个字都没提。
 
清人整理她的诗集，编出五百多首，存到今天的不到一百首。里头有一组《春望词》四首。
 
"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这组诗给谁写的，没人标注。
 
读过的人，心里都有数。
 
参考资料：
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卞孝萱《元稹年谱》，齐鲁书社
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中华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