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昌五年八月,长安城外烟尘不散。短短几个月,全国四千六百多座寺院被拆成瓦砾,二十六万僧尼强制还俗,数千万顷良田充公,铜佛全部砸了铸钱。下令的人三十出头,脸色发青——他刚吞完道士赵归真新炼的金丹。唐武宗李炎,一个按宗法八竿子打不着皇位的亲王,靠宦官一场豪赌坐上龙椅,六年时间把摇摇欲坠的大唐硬生生续了命。后人管这叫"会昌中兴"。可惜续命的人,自己先把命搭进去了。
李炎是穆宗第五子,上头排着敬宗、文宗两位哥哥,怎么排也轮不到他。但晚唐皇位这东西,不看血统看宦官脸色。开成五年正月,文宗病重,太子已经立好了——成美。但神策军中尉仇士良和枢密使鱼弘志觉得成美不好控制,连夜进宫,矫诏废了太子,把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颖王李瀍扶上了皇太弟的位子。文宗死,李瀍即位,后来改名李炎。
仇士良以为自己又捡了个听话的傀儡。前头文宗发动甘露之变想杀宦官,被仇士良反手镇压,死了一千多人,从此朝堂上没人敢跟宦官叫板。仇士良以为这个新皇帝也一样。
但他看走了眼。
李炎上台第一件事,召回了被贬在外的李德裕。这哥们是"牛李党争"中李党的头号人物,治政手腕极硬,主张"政归中书"——意思是朝政该宰相说了算,不是你太监说了算。仇士良当时就慌了,多次试探,甚至故意在武宗面前哭诉自己的"拥立之功"。
李炎不动声色,一边给仇士良加封号稳住他,一边让李德裕一步步削掉他的实权。到会昌三年,仇士良被逼到主动请辞致仕——一个连续废立四任皇帝的大宦官,居然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天子和一个铁腕宰相逼退了。
仇士良退了,李炎和李德裕的活才真正开始。
会昌二年,回鹘内乱,残部南下骚扰边境。李炎下令出击,唐军连战连胜,把回鹘打得彻底崩盘。会昌三年,昭义节度使刘从谏死,他侄子刘稹想学河朔三镇那套——自己接班不请示朝廷。李德裕力主征讨,朝中一堆人反对。李炎二话不说,调兵平叛。打了一年多,刘稹被手下砍了脑袋送到长安。这是安史之乱以来,中央第一次真正靠武力搞定了一个不听话的藩镇。河北三镇吓得集体老实了好几年。
外患平了,藩镇按了,接下来该解决钱的问题。
晚唐的佛教有多膨胀?寺院不纳税不服役,占着全国最肥的田。大量流民为了躲赋税剃头当和尚,朝廷的税基一年比一年薄。李德裕算了笔账:二十六万僧尼还俗,就是二十六万劳动力回归;数千万顷寺田充公,就是数千万顷新税源。铜佛砸了铸钱,还能缓解钱荒。
会昌二年开始限佛,三年下"杀沙门令",四年拆大型佛堂,五年彻底下死手——全国只留长安四座寺、洛阳两座寺,其余节度使治所各留一座,每座最多三十人。剩下的四千六百座全拆,四万多所小庵堂全平,僧尼通通还俗编入户籍交税。连景教、祆教、摩尼教也一并扫了。
这是中国历史上打击宗教最狠的一次——偏偏发生在大一统王朝时期,别的"三武灭佛"都在分裂年代。
有些藩镇根本没执行。河北三镇接到诏书,理都不理。五台山的僧人跑到幽州避难,李德裕派人跟幽州节度使张仲武打招呼:和尚当将军肯定不如你的将军,当兵也不如你的兵,收他们干嘛?张仲武听完下令:有游僧入境,就砍。
会昌年间,唐朝在籍人口数达到了安史之乱以来的一个小高峰。国库充盈了,藩镇安分了,边患消停了。王夫之后来写了句让人叹气的话:"武宗不夭,德裕不窜,唐其可以复兴乎!"
但李炎没等到复兴那天。
他信道教信到了骨子里。在大明宫修望仙台,拜赵归真为师,吞金丹如同吃饭。会昌六年三月,三十二岁的唐武宗暴毙。死因很明确——丹药中毒。他死后没留下太子,宦官马元贽矫诏立了他叔叔李忱,就是后来的唐宣宗。宣宗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把李德裕贬到崖州,然后全面恢复佛教。李德裕的所有政策被一条条推翻,会昌中兴的成果烟消云散。
整件事最讽刺的是什么?李炎花六年续了大唐的命,用的是灭佛收田、平叛削藩这些狠活,结果自己靠吞仙丹求长生,三十二岁就死了。续了大唐的命,没续住自己的。
而他一手打造的会昌中兴,在他死后不到六十年就耗干了。907年,朱温废唐哀帝,大唐正式覆灭。
有人替他算过一笔账:如果不吃那些丹药,哪怕多活十年、二十年,配上李德裕这把刀,晚唐未必没有翻盘的可能。可历史没有如果。一个能治天下的人,治不了自己那颗贪生的心。
【主要信源】
《旧唐书·武宗纪》,刘昫等,后晋
《新唐书·武宗纪》,欧阳修、宋祁,北宋
《资治通鉴》卷二四六至卷二四八,司马光,北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