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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05年六月的某个清晨,黄河边。三十多个朝廷大员被人哄着说要转移,队伍走到滑

公元905年六月的某个清晨,黄河边。三十多个朝廷大员被人哄着说要转移,队伍走到滑州白马驿,停下来。这帮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刀就落下来了。

左仆射裴枢、独孤损、右仆射崔远、吏部尚书陆扆、工部尚书王溥、兵部侍郎王赞……三十余人,一夜尽杀,尸体全部投入黄河。

旁边有个人冷笑着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这帮自命清流的家伙,扔进黄河,永远当浊流。

说这话的人叫李振。屡试不第,郁郁半生。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史称"五姓七望",从秦汉到唐朝末年,是整个中国最有影响力的门阀士族集团。

他们狂到什么程度?

这些姓氏掌控着帝国顶级官职中的相当大比例,甚至能通过联姻左右皇权更迭。唐太宗为李氏修订《氏族志》时,清河崔氏仍被列为天下第一高门,皇室被迫屈居其后。

皇帝姓李,清河崔氏排第一。这事传出去李世民都气坏了,专门下令重修排名,把皇族硬排到前头——但民间根本不买账,照样觉得崔比李尊贵。

这五姓家族以与其他族姓通婚为耻,傲慢地进行着内部通婚,以保持高贵血统。连盛唐宰相薛元超都叹道,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娶到这五姓的女子。

门阀士族的根基,建立在垄断之上。

垄断学问——书是他们的,知识是他们的,懂字的都是他们家人。垄断仕途——九品中正制,官位从上品流下来,寒门永远在下品。垄断婚姻——外人想和五姓联姻,做梦。

但有一样东西,慢慢撬开了这个铁板一块的系统:科举。

隋唐推行科举,武则天首创殿试后,寒门学子占比大幅提升,五姓子弟的仕途通道被生生撕开裂缝。

再之后,黄巢来了。

公元880年,黄巢攻入长安,烧杀抢掠,大量士族被屠戮殆尽。侥幸逃过去的,也在后来的藩镇混战里颠沛流离,家谱散了,庄园没了,族里能撑场面的人一个个死的死、散的散。

六百年的积累,在乱世里跑了个精光。

但残余还在。官位还在。名声还在。这帮人坐在朝廷里,捧着世家的架子,看不起一切新冒出来的武夫——包括那个已经控制了整个天下的朱温。

李振是朱温的谋士,在咸通、乾符年间,整整二十年,屡次参加进士考试,屡次不中。

二十年。每一次落第,都要在那帮衣冠楚楚的大族子弟面前抬不起头。

等他跟了朱温,翻了身,开始在洛阳汴京之间趾高气扬地走动。他每次从汴京到洛阳,朝廷就必有人被驱逐,当时人送他外号"猫头鹰"。

这人盯上白马驿那三十几个人,说了一句话——
"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于黄河,永为浊流。"

朱温笑了。一挥手,全杀。

写到这里,我不知道该说李振这话说得痛快,还是说他实在记仇。但有一点是真的:这句话背后,藏着二十年的屈辱,藏着无数个寒门子弟憋在肚子里一辈子都说不出口的气。

白马驿这一夜,朱温杀完这批人,两年后的天祐四年(907年),逼唐哀帝禅位,改国号梁,唐朝灭亡,立国共二百九十年。

但比唐朝灭亡更彻底的,是门阀制度的灭亡。

从东汉末年到唐朝末年,这套以血统论贵贱的制度,撑了将近六百年。皇帝换了一轮又一轮,姓氏却一直在那——王谢堂前,燕子还是会来。

但黄巢那一刀砍了一半,白马驿这一刀砍了另一半。

在科举制、黄巢起义、白马驿之祸、五代十国武人当道、宋朝文臣治国等多种因素的叠加之下,门阀士族最终退出了历史舞台。

宋朝之后,再没有人凭姓氏压皇帝一头。再没有人能理直气壮地说,我家传了多少代,所以我天生就比你尊贵。

这不全是坏事。寒门开始真正有机会出头。

但也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三十几具尸体沉入黄河,消失了。那些被一同带走的,是六百年间一代代积累下来的诗书、礼法、家学——一整套精英文化传承的脊骨,就这么断了。

六百年的贵族,死于一句刻薄话、一个军阀的笑声、和一夜的刀光。

所谓清流,沉入黄河,真就成了浊流。

【主要信源】
《旧唐书·本纪》,刘昫等,后晋,945年
《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五,司马光,北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