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7年除夕，杭州天策堂烛火通明，酒过三巡。吴越王钱弘倧让人抬上一幅《钟馗击鬼图》，亲手在上头题了首诗。满座皆笑，只有一个人脸色发白。胡进思，九十六岁，四朝老臣，年轻时杀过牛、投过军、护过主，手里攥着吴越最精锐的内牙亲军。钟馗打的那只鬼，画的就是他。当夜，老头带一百多号人披甲进殿。天亮之前，一个王被锁进后院，一个君子死在血泊里，一顶王冠被塞进一个十八岁年轻人怀里。

五代十国，中原走马灯似的换皇帝，五个朝代五十三年换了十四任天子。吴越偏居东南，两浙十三州，不争天下只求活命。钱家祖训很朴素：谁坐中原就认谁当爹，绝不跟大哥掰手腕。靠这条活命哲学，吴越撑了七十多年，五代十国里活得最长。

但这条路有个致命Bug——武将太强，王权太弱。

947年六月，第三任国王钱弘佐死了，才二十岁，儿子太小。群臣拥立他弟弟钱弘倧。新王面前坐着一个比他大七十岁的老头——胡进思。湖州人，年轻时干屠夫，后来投军跟了开国王钱镠，一路爬到内牙统军使，掌管吴越最核心的禁卫部队。前任国王活着时拿他没辙，死了以后这老头更是说一不二。

钱弘倧偏偏是个暴脾气。史书说他"性明敏严毅"，上台就杀了杭、越二州几个违纪军官，摆明要踩武将的气焰。他想把胡进思踢到外地当刺史，老头不去。他当满朝文武的面驳胡进思，一次比一次狠。最绝的一回，有人被告私宰牛，报上来近千斤肉。钱弘倧问胡进思：大牛能出多少肉？答：不过三百斤。钱弘倧说官吏造假，治罪。胡进思刚要拍马屁，钱弘倧慢悠悠补了一句：你怎么对牛肉斤两这么门清？

在座的人都听懂了。胡进思年轻时杀牛的营生，搁当时属于下九流。这一问，等于当众扒他底裤。

老头回家设了前任国王牌位，披头散发痛哭。从那天起，恨意压不住了。

钱弘倧不是没想过先下手。他拉了两个人商量：内牙指挥使何承训负责执行，内都监使水丘昭券负责参谋。

水丘昭券说了一句话，后来被证明是全场唯一的正确答案："进思党盛，未可猝去，不如姑容之。"意思很明白：这老头根基太深，急不得，先忍。

钱弘倧犹豫了。何承训更怕——万一走漏风声，第一个死的是他。于是这位指挥使干了件五代十国最经典的操作：转头把密谋全卖给了胡进思。

除夕夜宴。《钟馗击鬼图》。题诗。胡进思读懂了画里的杀意。

当夜，他带着钭滔、诸温和亲兵，甲胄齐全闯进天策堂，冲钱弘倧喊了一嗓子："老奴无罪，大王为何要害我？"钱弘倧厉声喝退，没人听。他转身往义和院跑，身边侍卫迎上去格斗，全部被杀。水丘昭券挺身怒斥胡进思，被乱刃刺倒在当场。

胡进思锁上院门，对外宣布：大王中风了，传位给弟弟钱弘俶。

水丘昭券死的消息传到胡进思家里，他老婆哭了，说了一句被《资治通鉴》记下来的话："别人杀了也就杀了，昭券是君子，怎么能害他！"

钱弘俶那年十八岁。被人从南郊私宅连夜抬进王宫时，他说了句话："能保全我哥哥，我才敢受命。不然我让贤。"

丞相元德昭赶到，站在帘外不拜："我要亲眼见到新君才行礼。"胡进思急忙掀帘，元德昭这才下拜。连文官都在用这种方式表态：我认的是钱家的王，不是你胡进思。

此后两个月，胡进思三次要杀钱弘倧。第一次钱弘俶不准。第二次胡进思假传王命让护卫薛温动手，薛温硬顶："受命之日没听到这话，不敢动。"第三次派刺客翻墙入院，钱弘倧关门大喊救命，薛温带兵当场格杀。

钱弘俶私下对薛温说的那句话，比圣旨管用："若有非常处分，一定不是吾的意思，你当以死拒之。"

三月，胡进思背疽发作，死了。钱弘俶随即清洗政变参与者——杀何承训、贬钭滔诸温。但对胡进思没有鞭尸、没有追罪、没有株连。

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后来治了吴越三十年。978年，他把两浙十三州、五十五万户口全部交给赵宋，主动纳土归降，一兵未动一人未死。而被废的钱弘倧在越州软禁二十多年，再没踏出那道门。

他的长子钱惟治刚出生就被过继给弟弟钱弘俶，八岁掌军，后来官至镇国军节度使，书法被宋太宗夸为"诸钱之首"。一个废王的儿子能活成这样，在五代十国简直是天方夜谭。

三个人，三条路。水丘昭券死在了正确的建议上，钱弘倧困在了错误的时机里，钱弘俶赢在了最不可能赢的位置上。

五代这盘棋，赢的从来不是最能打的人，是最能忍的人。

【主要信源】
《资治通鉴》卷二八六至卷二八八，司马光，北宋
《新五代史·吴越世家》，欧阳修，北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