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佩斯父亲与周总理难得合影,周总理罕见坐在栏杆上开怀大笑,画面温馨动人
1962年秋夜,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灯火通明,百花奖第一次把菊花形奖杯递给一位“戏霸”——陈强。台下掌声雷动,有战友打趣低声道:“他把坏人演活了!”短短一句,便点明了那位留着八字胡、眼神森冷的演员,何以在同行中独树一帜。
荣光来之不易。1931年,“九一八”之后的北平危机四伏,13岁的陈强挤在人群里听爱国宣讲,跟着在街头敲锣卖艺募捐。那时戏班子是活动课堂,幕布一拉就是讲坛,台下坐着的多半是同样愤怒却迷惘的青年。他们要一出戏告诉同胞:山河可破,意志不可屈。
卢沟桥的枪声响起,陈强随救亡剧团一路西行,1937年底抵延安。窑洞里,油灯下,他在鲁迅艺术学院戏剧系练形体、背台词,学杨子荣的警觉,也学孙悟空的猴戏步。“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写在黑板上,他把这八个字当家训。1942年,他在小礼堂举行的入党宣誓里,立下誓言:让舞台和战场同样热血。
《白毛女》在1945年紧锣密鼓筹备。角色榜贴出,“黄世仁”对面的名字让他直冒冷汗。穷出身的演员怕被贴上“恶霸”的标签,一狠心跑去请导演改角,被一句“阴冷眼神是最好的化妆”堵了回来。排练时他反复揣摩,坐姿刻意前倾,嗓音压低成细长冷笑。首演之夜,一名前线士兵恨得拔枪,大声喝道:“还钱!”自那以后,营部干脆下令:看戏不得带枪。
新中国成立后,《白毛女》在1950年被搬上银幕。陈强沿用舞台经验,却把面部表情收得更细:嘴角微挑、眼如刀锋,让银幕上的黄世仁层次更丰满。影院灯亮,观众咬牙骂得凶,仍忍不住回味他的表演。恶名与口碑,一并落到他头上。
演坏人容易落入窠臼,他却不愿自我克隆。1961年拍《红色娘子军》,导演谢晋担心“褚家炮楼的上校”与黄世仁撞型。陈强在竹林里练出独门身法——逃命时一手捂眼,一手狂挥拐杖;台词拖着怪腔,阴柔又凶狠。影片上映,观众认定:这就是南霸天。翌年,第一届百花奖评委将最佳男配角奖授予他,在当时极少见地向“反派”致敬。
奖章背后是行业的肯定,也是文艺政策的映照。1950年代起,文化部推动“电影明星”评选,为演职员打通从舞台到大众媒介的上升通道。一次座谈会上,周恩来总理倚在中南海颐年堂外的玉栏杆,招呼演员们围拢聊天。镜头定格:总理爽朗大笑,陈强手里捏着没打开的折扇,略显拘谨。那张照片至今仍是影史研究的佐证,提醒后来者,那一代演员如何被国家文艺机制托举。
然而,舞台并非永远敞亮。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狂飙考验着许多老艺术家,陈强亦未幸免,被暂停演艺活动足足数年。家庭气氛一度凝重,15岁的长子陈佩斯被派往内蒙古兵团开荒。艰苦岁月里,父亲留下的只有三句叮嘱:“起得早,嗓子要开;走得正,台步别散;演戏先做人。”这套“家规”后来变成儿子闯荡影坛的护身符。
1979年,文艺复苏的风吹回北京。八一电影制片厂招生,陈佩斯两度落榜后第三次叩门,父亲托老同事递上亲笔推荐信。很快,《瞧这一家子》剧组选中他演那个好吃懒做却心地善良的小子。镜头里,陈佩斯一张黑瘦脸,眉眼间透着熟悉的灵动,观众笑声此起彼伏,市井喜剧就此开了先河。
踏入八十年代,电视机走进千家万户,陈佩斯与朱时茂合作的“二子”系列热闹荧屏。细看动作,你会发现父辈影子:夸张的手势、忽强忽弱的停顿、眼神里的调皮光。只是这一次,冷峻转成幽默,恶霸的狂笑让位于寻常百姓的憨笑。
2012年6月26日凌晨,94岁的陈强在北京安静离世。墓碑旁,常有影迷送来两样物件——一把旧折扇,一顶草帽。扇子代表那位在中南海照片里略显拘谨的艺术家,草帽则属于海南椰林中的南霸天。角色阴影无法掩盖他对中国电影的明亮贡献,也挡不住那簇火苗在下一代人手里继续跳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