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不要骨灰，不要墓地，也不要通知亲朋好友，就悄悄地拉火葬场，烧成灰让火葬场随便处理了，如果火葬场不接就扔垃圾桶。"说这话的人是李玲，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中国医改领域有分量的研究者。

2006年，李玲回国已有三年，国务院医改协调小组委托李玲带队赴江苏宿迁做实地调研。宿迁当时是全国最激进的医疗改革试验场——时任市委书记仇和把全市所有公立医院都卖给了私人或社会力量，外界称之为"卖光式医改"。很多人把这种模式当成减轻政府财政压力的出路。

李玲进了宿迁，挨村挨户访谈医生、病人、村干部。表面上，医院装修好了、设备新了，但账算不过去：医生为了盈利，过度检查、过度开药，农民看个小病花的钱比以前多了不少。

李玲整理出调研报告递交中央，明确指出公共医疗不能单靠市场，公立医院的公益性必须坚守。这份报告，在当时的改革争论里推倒了一块很关键的多米诺骨牌。

2006年9月，国家发改委、卫生部等16个部委成立协调小组，启动新一轮医改方案的研究，邀请国内外多家机构同时起草竞争方案。李玲带领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团队参与其中，对手包括世界银行、麦肯锡等机构。

当时最大的争议是：钱究竟该给医院还是给病人？李玲的立场没有动摇过——中国必须建立覆盖全民的基本医疗保障体系，公立医院必须维持非营利性质。

2009年4月，国务院正式发布新医改方案，核心提法是"基本医疗卫生制度作为公共产品向全民提供"，与李玲团队方案的核心主张基本吻合。

2014年前后，李玲的目光落到了福建三明。三明的医改是从2012年被逼出来的——当地医保基金大幅亏空，时任医改领导小组组长詹积富推行"三医联动"，把药价虚高里的水分挤掉，腾出空间来给医生提高技术服务费报酬。这套改革触动了大量药商利益，阻力很大，外部质疑声也多。

李玲多次带队赴三明，把数据摆出来说话：在不增加百姓负担、不增加政府投入的条件下，三明的医生薪酬涨起来了，医保基金也扭亏了。李玲在多个国家级论坛和内参中推介三明经验，建议中央将其上升为国家推广模板。2019年，国务院办公厅发文，要求在全国范围推广三明医改经验。

从2006年宿迁的田间地头，到2009年北京的政策起草桌，再到三明一本本调研笔记。走到最后，连自己身后怎么安排都想清楚了：不骨灰，不墓地，不仪式，把省下来的钱留给基层医疗公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