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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红涛原创中篇小说丨起伏的鹅卵石(第三十四章)

起伏的鹅卵石(第三十四章)文/姚红涛那是一个多雨的夏季,空气炉火一样激情燃烧,暴雨流矢一般骤然而至。陈兴科寄回了二人的被

起伏的鹅卵石

(第三十四章)

文/姚红涛

那是一个多雨的夏季,空气炉火一样激情燃烧,暴雨流矢一般骤然而至。陈兴科寄回了二人的被褥和衣物,踏上了回家的行程。

他们下了火车,吃过午饭,来到智能农业生产研发中心。测量体温后,陈兴科拿出介绍信,打电话给办公室主任;随后他寄存了钥匙和手机,穿过电子产品检测区和金属探测器安检区,走进园区内部。

园区四周耸立着六米的围墙,围墙上方密集着三米的隔离网。靠近北墙十米,并排着两座二层小楼;小楼之间,五米高的隔离网南北贯穿将园区一分为二。梧桐遮天蔽日,阻挡了烘烤的阳光,大叶黄杨蜷缩在墙角,开阔了玻璃窗的视野;研发楼和办公楼虎踞在东西两侧,掩映在浓浓的绿波里。一条水泥路紧靠着隔离网,西侧垂立着法国梧桐;南北通道和楼前道路交错,路面呈T型。南端靠西的围墙设置了两个滑升门,原料仓库和成品仓库与滑升门相持三十余米;安保部坐落在空地东侧,人员通道西侧。仓库南北各有一个滑升门,方便叉车和电瓶车进出;生产车间与仓库浑然一体,北墙外种植着核桃、大枣等经济林。东区南北过道紧靠着围墙,过道和隔离网之间是若干块分割的试验田。

办理完入职后,总工领着他进入研发区,编入研发小组。陈兴科又回到办公楼签署了保密协议,采集了人脸信息,领取了就餐和入住证明。

张雅宁百无聊赖地走出接待室,查看了公交站牌,参观了对面驾校。当她重新回到接待室,陈兴科从里面走出。

张雅宁登记个人信息后,二人走进西部生活区。进门右首是食堂,左首是单身公寓,笔直的马路直通南北。五栋装有电梯的七层住宅横在马路西侧;楼前种植着花草,楼后铺设着水泥路面。马路东侧是球场、健身房、游泳池……靠近生产研发中心的院墙密集着高大的冷杉。院子里只有几辆手推车,垃圾和货物从地下停车场进出。单身公寓为宾馆式管理,两名员工合住一个标准间。陈兴科拿出入住证明,随后被分配了房间。

“这是开发区边缘,离家比较远;出租车很少到达这里,公交车二十分钟一趟。但是公司条件不错,你就安心上班吧!等一切稳定后再回家!”张雅宁盈盈地站在床边,拉住了男友的衣袖。

“嗯!”陈兴科轻声应答,随即搂住了她的腰。

“还有,你要抓紧练车呀!在这里工作,没有汽车就好像失去了双腿,寸步难行!还好对面就是驾校!你现在就去报名,顺便送我上车,好吗?”她伸出双手捧住男友的脸,嘤咛地提出了倡议。

“好!”

他们手牵着手来到驾校。陈兴科报名后,她安心走向了公交站牌。

张雅宁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家里仍然没有人。她打电话给母亲,才知道父亲住在医院。当她赶往医院,王云昊在病房里守候。

张润东平躺在床上,头发干枯,身体羸弱,眼窝凹陷,满脸憔悴和疲惫。张雅宁扔掉口罩,匍匐在病床上,流着泪说:“爸爸,你怎么瘦成这样?”

张润东坐起身,抚摸着女儿的头,说:“只是轻微的腹泻和食欲不振,不要紧的!爹爹主要想留在医院安心静养!”

片刻后徐婷从卫生间走出,端出洗好的阳光玫瑰送到王云昊面前,又拿起一串送给张雅宁,无奈地叹息一声。

张雅宁坐在床沿,侧着身,剥去葡萄皮送到父亲嘴里。她重复这个动作持续了二十分钟,从包里拿出梳子,梳理着父亲的头发,又拿出指甲剪,托住父亲的手,把十指修剪得平齐而有弧度。

这时徐婷拿起水杯外出打水,回来后对女儿说:“你还没有吃饭吧!今天晚上我留在医院,你们都回家休息!这两天王云昊似乎熬成了黑眼圈!”

张雅宁凝望着父亲,说:“爸爸!我要回家了,明天我来送早饭!”

张润东点点头。当她走到床尾,转头对王云昊说:“我们走吧!”

王云昊俯下身,说:“叔叔!明天晚上我再来陪你!你要保重自己!”

他尾随到医院门口,张雅宁突然停下脚步,说:“这些年辛苦你啦!我想请你吃饭!”

“不用!晚饭后我才来了医院。”王云昊怯生生地说。

“那就再吃点!只当陪着我吃夜宵!”她语速缓慢,说出的话却不容商量。

他们走到重庆火锅店门口,在大门外支起了桌子。勾选底锅、蘸料和食材之后,张雅宁问道:“神经内科病房的床头卡上注明我的父亲得了抑郁症。抑郁症的危害和诱发的原因,你了解吗?”

“专家组确诊为抑郁症。这种病的症状主要是情绪低落,兴趣减退,不愿意做任何事;懒惰,意志活动下降,不愿意与人交往;容易出现失眠,食欲不振,从而产生急躁情绪。如果长期不能治愈,可能会出现记忆力减退等认知障碍,甚至会出现自杀等极端倾向……治疗的方法,主要是药物治疗和心理疏导……根据我的了解,叔叔之所以会得抑郁症主要是华源食品公司处于破产边缘,他又筹集不来资金……”他讲述了半年来公司遭遇疫情,产品下架,生产停滞和多次借款的情景。

张雅宁的心好像压了块石头。她紧锁着眉头,问道:“你说公司需要多少钱才能渡过难关?”

王云昊想了想,缓缓地说:“十一个公司共三百多名员工,三千元的工资每月需要一百万的支出,目前拖欠了三个月;现在大家都知道华源食品公司濒临破产,很难再从供应商那里赊购。考虑到停产后降薪,至少需要启动资金三百万!”

她微微变了脸色。这时服务员端来锅底,打着了火。

张雅宁低头想了想,问道:“如果公司宣布破产,可以清偿所有的债务吗?”

“公司已经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你也是企业会计,当然明白破产时除了要支付拖欠的工资,还要支付补偿金!如果确认股东没有虚假投资和抽逃资金,即使资不抵债,也不会执行股东的个人财产。”

短暂停顿之后,他继续说道:“但是叔叔才五十四岁,奋斗了一辈子才有了这个公司!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公司就是他的命!他之所以会得抑郁症,主要担心公司破产。听说叔叔脾气暴躁、易怒、爱钻牛角尖,自尊心很强,性格敏感而多疑,医生说这样的特质属于自杀和精神失常的高危人群,让我们多加关注,尽可能避开抑郁症的起始诱因……”

这时服务员送来了食材和蘸料。食材全部下了锅,蘸料放在二人面前。

张雅宁又要了雪碧,在锅里翻转后,盖上锅盖,问道:“两年前,我听说你组织人员开发了银溪网络购物软件,这个购物平台几乎覆盖了本市所有社区,并且承诺白天下单后三小时之内送达。效果怎样?”

王云昊打开雪碧,倒满两个杯子,说:“现在仍然是疫情期间,物流不畅,市民疯狂抢购,每天有一百万的销售收入!”

她吃了一惊,打开锅盖,将青菜分拨给王云昊,问道:“既然市民抢购,华源食品怎么会滞销?”

他受宠若惊,将青菜放进蘸料碟,说:“根据我的了解,大体分为两个阶段。1-3月份,公司发生疫情,市民人心惶惶,谣传华源食品含有新冠病毒。有人要求将公司产品下架,所以只能照办!4-6月份,疫情得到控制,又有人说华源食品公司已经停产,市面上售卖着过去的产品。五月底,市电视台公布了下架食品销毁视频和车间生产视频,情况才有所好转!但是想要恢复疫情之前的销量仍然需要时间!”

“我想要接管食品公司,你会一如既往地帮助我吗?”她放下筷子,盯着王云昊的眼睛。

“当然会!”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还要说明一点,我很快就要结婚了!你必须把友情与爱情分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云昊拿勺子的手抖动着,一滴红油飞溅到脸上。他拿来纸巾拂拭,表情痛苦地问:“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还没有确定!大概半年之后吧!”

他瞬间情绪低落,无奈地叹息一声,说:“哎——,即使这样,我也愿意帮助你!”

“感谢理解!我的父亲似乎更愿意听你的话。你最好劝他辞去董事,让我出任经理!我想让他远离公司事务,以免出现情绪的波动而延误病情!”

“好!”

第二天,她送来了早饭,并向父亲提出接任总经理的请求。晚上七点,王云昊来到病房,讲述了张雅宁的诸多优势,比如年轻、容易接受新事物,受过系统的企业管理培训,做过企业会计……三天后,徐婷继任董事长,并宣布总经理任命。

张雅宁分析调查了公司产品及未来需求,产品的利润率和竞争优势,广告宣传和各种渠道对于销售的影响,AI在食品公司的应用……七天后,她确定了公司战略调整方案:工业园区合并,分成六个车间;组建统一的采购、生产、销售、质检、行政和财务部门;引入智能检测和质量控制系统,引入智能仓储系统。将租用厂房和设备的公司剥离:三个公司破产清算;两个公司流转给个人,并接收相关人员。但是如何安置员工,如何解决资金问题,张雅宁仍然一筹莫展。

她只好来到银溪量贩,向王云昊介绍了公司合并和剥离方案,最后试探地问:“我大约裁撤一百二十名员工!你能够安置吗?”

王云昊双手按在办公桌上,沉吟片刻,有些愧疚地说:“我只能安置三十人,主要负责给业主送货!”

“这已经解决了大问题!”她露出笑脸,眼眸里充满着感激。

“你最好裁撤工龄较短的员工!这样补偿金少些,年轻人也容易自主谋业!”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谢谢你的提醒!”

她随即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问道:“你在银行有熟人吗?”

“有。去年我跟随父亲,认识了农商银行分行行长。我们只喝过几回酒!他办事是否稳妥,我并不清楚!要不,我帮你约他?”他说话时小心翼翼,好像柔和的风掠过蝴蝶的双翅。

“好,你尽早安排吧!现在是疫情期间,最好选择偏远的饭店。”

第二天下班后,二人坐出租车来到郊区农家酒店。

半小时后,一辆汽车开进院子。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过来。二人慌忙迎了过去。

“杨行长!这是华源食品公司总经理张雅宁。请多多关照!”

“噢——,是雅宁呀!”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珠好像被挤压的黑豆。他握住张雅宁的右手,迟迟不肯松开。

王云昊慌忙走过去,横在两人之间,也伸出了右手。男人一愣神,女人的右手抽出。

菜和酒很快送了过来,他们在餐桌旁就坐。其间行长频频与张雅宁碰杯,目光始终在她的身上停留。酒足饭饱之后,他的眼神有些迷离。这时张雅宁开口说道:“杨行长,华源食品公司想要申请四百万元贷款,该如何办理?”

“你只用签字!但要考虑怎么回报!”他的嘴角上扬,脸部僵硬,笑得有些诡异。眼睛突然睁开好像锋利的刀子,亮闪闪似乎要划开旁边的裙子。他不由自主抬起右臂,搂住了张雅宁的双肩。

“杨行长,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王云昊从座位上弹起,架住他的腋窝,搀扶着他离开座位。

一小时后,他乘坐出租车回来。张雅宁正在餐桌旁暗自垂泪。

他拿出银行卡放在餐桌上,有些内疚地说:“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这五十万元是我几年来的积蓄!你不要再找杨行长了!剩下的钱,我去找父亲谈!”

张雅宁擦干眼泪,把银行卡送还给王云昊,说:“不用了,明天我亲自上门去求伯伯!即使筹不到钱,我也不会去找这个混蛋!”

第二天下午,张雅宁带着礼物来到王云昊家,进门后来到客厅。王斌开口问道:“张姑娘喝茶,还是咖啡?”

“随便!”

几分钟后,王斌从厨房里端出两杯咖啡。

张雅宁搅动着咖啡,开口说道:“王伯伯,我想要借款四百万,希望您考虑!”

“三个月前,我借给你父亲二百万,你知道吗?”王斌坐在对面,喝了一口咖啡。

“几天前我才知道此事。”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借这笔钱?”他放下咖啡,追问道。

“父亲是您的好友,您愿意帮助他渡过难关!”

“有这方面因素,但这并不是主要原因!”他站起身,在客厅的空地上踱着步,说:“人是要讲究情谊!但是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谁愿意把钱扔进水里?俗话说,墙倒有人推,破鼓乱人捶。一旦涉及到个人利益,趋利避害才是人的本性。我之所以借钱给你的父亲,主要是因为你!”

“我?”她有些不解。

“当然是你!”他重新坐回沙发,说:“我只有一个儿子,他的心里只有你!这些年他一直围着你们家转,简直是你父亲的儿子!介绍女朋友不见,晚上有时还不回家!只要你们家有事他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我拂了他的意,他还会给我使性子!你说,你父亲借钱我能不给吗?”

“我明白了!无论怎样,我要感谢您!我会尽早还上那笔钱!”她说着站起了身。

“姑娘,请慢走!听我把话说完。”他起身到茶几对面,挡住了她的去路。

张雅宁整理好裙子,重新坐了下来。

王斌走进书房,拿出一张支票放在茶几上,说:“今天早上起床后,王云昊就逼迫我填写支票;并且说如果我不肯借钱,他就离开家门,独自去南方闯荡。现在我已经明白你并不愿意嫁给我的儿子!这张支票你只管拿走,从今以后请你们不要再见面!也嘱咐你的父母,不要再让王云昊踏进家门!我只求你们把儿子还给我!钱你们慢慢还……”他叹息一声,重新走进书房。

她没有拿茶几上的支票,对着王斌的背影鞠躬致意。

在回家的路上,她感念王云昊无怨无悔的付出,感念王斌的舐犊之情。她能够想象王云昊逼迫父亲的场景,也能够体会王斌走进书房的失望和无奈。但是她喜欢的人是陈兴科,而且他们的婚事已经得到了双方父母的认可。张雅宁不能去拿这张支票,它承载的感情过于沉重!在她的潜意识里,接受支票就要接受王云昊的感情。

但是缺乏资金,公司注定无法走出困境。父母老了,突然失去经济来源,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父亲的自尊心那么强,精神又那么差,如果出现自杀、精神失常等情况,张雅宁必定抱憾终身。她是父母的独生女儿,想要父母衣食无忧,有尊严地活着,就不能让公司倒闭!但是父亲多次借贷未还,已经失去信用;她寻找银行贷款还几乎遭遇性侵。

她满腹委屈,在餐桌旁大哭一场。随后她打电话给陈兴科,对方手机关机。他仍然没有下班!张雅宁开始冷静下来,感觉不应该让男友知道她现在的处境。他的父母没有什么钱,物业公司实力有限,他也没有能力解决数百万的贷款。她进一步想起,如果公司破产,陈兴科要一起偿还贷款和借款,她和父母无疑成了他的负担。还有,那些借钱给公司的亲友,破产清算时如果拿不到钱,会不会上门骚扰儿女?她现在似乎明白,为什么父母三个月前要求他们留在省城。

张雅宁感激父母的养育之恩,怀念相敬如宾的真挚爱情。但是爱一个人就要成就对方!陈兴科做事认真,理想远大,她不能拖累他。如果未来陷入无休止的纠纷或债务,必然会扰乱他的心神,这会扼杀他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她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分手的念头!

张雅宁为刚刚冒出来的想法感到难过!但是想起父母的处境,分手的念头似乎更加坚定!也许尝试着接受王云昊,才是有利于陈兴科,有利于家庭的明智抉择。当她想到这些,家中的门铃响了起来。她走出家门,王云昊在别墅外等候。

进门后,他们来到了餐桌旁边。王云昊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支票,说:“下午得知你没有拿走这张支票,我只好亲自送来!你别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你哭!”

张雅宁双手托起下巴,盯着他的脸,半天没有说话。王云昊手足无措,不自信地摸着脸颊。

“过去你一直说喜欢我!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她说话时面无表情,好像湖水一样波澜不惊。

王云昊想了想,真诚地说:“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美丽的容貌,也许是高贵的气质,也许是豪爽的性格,也许是豁达的处事态度……”

她站起身,绕到红木椅后面,双手扶着靠背,问道:“我与陈兴科相爱多年,也生活了三年,你不介意吗?”

“不介意!这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他的右手握成拳头,轻轻地压在桌子上。

“既然你不介意,那我们结婚吧!”她语气平淡,恰似疲倦的蝴蝶,宛如飘零的秋叶。

“真的?我不是在做梦吧!”王云昊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向前靠了两步,似乎感知到对方的温度。

“别——,我需要时间,你别逼我!”张雅宁好像受惊的小鹿,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神色慌张地说:“我需要调整心态,两个月后我们结婚!”

“两个月?这是否太仓促了?婚礼的细节恐怕很难备齐!”他拘谨成会说话的木偶,在红木椅旁边停留。

“现在是疫情期间,婚礼一切从简!你看着办吧!”她说话时有气无力,泪水在眼珠附近打转。

【作者简介】姚红涛(男),1973年3月出生于许昌市鄢陵县,现供职于鹤煤集团郑州分公司,定居于洛阳市。长篇小说《起伏的鹅卵石》及其诗歌杂文集电子书在微信读书上线,书籍在淘宝、京东售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