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年夏天我在玉米地头抽烟,看见村支书媳妇蹲在垄沟里方便,白花花的大腿晃眼睛,我刚想躲,脚底下却踢到了地上的玉米秸秆,“哗啦”一声脆响,惊得她猛一回头,我俩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僵住了。
玉米叶子密密匝匝,热风一吹唰啦啦响。
秀娥——村支书王富贵的媳妇——脸唰地白了,手忙脚乱提裤子,布腰带缠在手指上打了个死结。
我赶紧背过身,烟头烫了手都忘了扔。
“栓、栓柱?”她声音打着颤。
“哎,婶子。
”我盯着地上一窝蚂蚁搬家,脖子梗得发硬,“我……我啥也没瞧见,真的,就刚走过来……”
“你甭说出去。
”她系好裤子走过来,脚踩在干土上扑扑响。
我闻到她身上有股胰子味,混着玉米叶的青气。
“富贵要是知道了,能扒了你的皮。
”
我这才转过脸。
秀娥三十出头,是村里有名的俊媳妇,这会儿眼圈红着,鬓角汗湿了,粘在通红的脸颊上。
她手里攥着把镰刀,刀刃上还沾着草屑——刚才怕是蹲在玉米深处割猪草。
“不能,我铁定不说。
”我举起三根手指,“说了叫我烂舌头。
”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眼神像钩子,要从我脸上刮下二两肉来。
最后松了口:“成,我信你。
”弯腰拎起地上的草筐,走了两步又回头,“今儿后晌,你来大队部一趟。
”
“干啥?”
“富贵让你去记工分。
”她顿了顿,“记完……来后院猪圈,帮我搭把手,栅栏松了。
”
我心里咯噔一下。
记工分是好事,能多挣两分。
可这猪圈……“哎,行。
”
后晌日头偏西,我蹭到大队部。
王富贵翘着腿在办公桌后头看报,茶缸子冒着热气。
他四十来岁,国字脸,左眉骨有道疤,是早些年修水库炸石头崩的。
“栓柱来了?坐。
”他眼皮都没抬,“今儿起,你当记分员,把西坡那片玉米的工分核算核算。
”
我忙不迭应下,心里直打鼓。
这肥差多少人盯着,咋就落我头上了?秀娥蹲在门口剥毛豆,手指翻飞,也不抬头。
熬到天黑,我磨蹭到后院。
猪圈在院子最里头,臭气混着泔水味。
秀娥果然在,正弯腰搅猪食。
月光白惨惨的,照得她腰身细溜溜的。
“婶子,栅栏哪儿松了?我瞧瞧。
”
她直起身,在围裙上擦擦手,没提栅栏,倒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富贵明儿去公社开会,后天才回。
”
我嗓子发干。
“上个月,”她声音压得低,像蚊子哼,“你在河滩上,是不是看见李寡妇和会计了?”
我头皮一炸。
是瞧见了,会计那辆破自行车藏在柳树毛子里,车把上拴的红布条我认得。
可我谁也没说。
“瞧见了,可我没……”
“我知道你没说。
”她走近两步,胰子味更浓了,“可富贵疑心重,这几天正查呢。
栓柱,你是个老实孩子,家里就一个病娘,日子难。
”
我后背沁出冷汗。
她这是拿话点我。
“明儿个,你帮我去供销社捎包红糖。
”她从兜里摸出五毛钱,塞我手里。
手指头冰凉。
“就说我身子不爽利,要喝红糖水。
记着,当着保管员老陈的面说,声儿大点。
”
我捏着那五毛钱,手心湿漉漉的。
红糖是稀罕物,女人来月事、坐月子才舍得买。
她让我大张旗鼓去买,是要做给谁看?
“婶子,你这……”
“富贵回来要问,你就说我这两天肚子疼,下不了地。
”她盯着我,眼珠子在月光下黑沉沉的,“你帮了我这回,记分员的活儿,我保你干到秋收。
不然……”她没说完,转身进了灶房。
我站在猪圈边上,臭气熏得脑仁疼。
那五毛钱像块烧红的炭,烙得手心发烫。
第二天,我真去了供销社,真当着老陈和几个闲汉的面,扯着嗓子说:“秀娥婶子要包红糖!”老陈挤眉弄眼:“呦,这是有喜了?”我挠头憨笑:“不知道,就说肚子疼。
”
话半天就传遍了村子。
傍晚王富贵从公社回来,脸黑得像锅底。
有人看见他踹了灶房门,秀娥在屋里哭,声音尖尖的:“我身子不舒坦,买包红糖咋了?你个没良心的!”
又过了几天,李寡妇和会计的事突然就没人提了。
王富贵在大会上拍桌子,说有些人专搞破鞋,败坏风气,再发现就开批斗会。
说这话时,眼睛像刀子似的扫过会计。
会计缩着脖子,屁都没敢放。
秋收前,秀娥在玉米地头找到我,塞给我俩煮鸡蛋。
“栓柱,婶子谢你。
”她脸色好看了些,腰身似乎也圆润了点。
我捏着温热的鸡蛋,喉咙发紧。
“婶子,你那会儿……真有了?”
她愣了下,噗嗤笑了,笑得眼角挤出细纹。
“有个屁。
”她压低声音,“我是恶心富贵,他在公社有个相好的,当我不知道?”她敛了笑,拍拍我的肩,“你还小,不懂。
女人在这世上活,总得有点自己的法子。
”
我确实不懂。
我只知道,自那以后,记分员的活儿我干得稳稳当当。
娘抓药的钱,再没断过。
只是后来每次路过那片玉米地,我都绕道走。
风吹过时,那些唰啦啦的响声,总让我想起那声惊惶的、脆生生的“哗啦”。
大家说,我做得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