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好，慢点就说明还有日子过。”
隔壁老刘说完，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那个笑，比哭还瘆人。我搬回村里半年，才听懂了这话里的味儿。
我，六十有三，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城里一个人没劲，卷铺盖回了老家。本以为是田园牧歌，结果是面对面坐着，看日子怎么把人一点点磨成灰。
老刘就是第一面镜子。他七十多了，儿子在深圳，一年到头见不着影。每天早上，天刚亮，我就能听见他那根拐棍“笃、笃、笃”地敲在石板路上，雷打不动。他去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着，从日出到日落，像尊石像。
我问他看啥呢。他说，看人。
可这村里，除了几个拄拐杖的、驼着背的，哪还有人？一天下来，路过的野狗都比人多。他看的不是人，是那条通往外面的路。
东头张婶，六十八，守着四间大瓦房，天天擦，窗户玻璃亮得能晃瞎眼。她闺女在电话里跟我说，我妈就是闲疯了。张婶自己说，早上盼天黑，天黑了，睁着眼又盼天亮。
这话，我听着心口发紧。因为我也是。
早上五点起来，喂了鸡，伺候完菜园子，吃完早饭，一天就算过完了。剩下的时间，都是垃圾时间。手机摁了半天，还是那几个图标。电视打开，声音开到最大，屋里还是空得慌。
去找人串门？算了吧。推开谁家的门，都是一股子沉默发霉的味道。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话说三句，就又没话了。
最怕的是生病。李大爷，七十二，一个人发烧躺了两天，要不是我去他家借锄头，人可能就没了。我推开门，他蜷在炕上，脸白得像墙上快掉下来的石灰。
他儿子在县城当老师，不是不孝顺。可他儿子也有自己的家，有房贷，有小孩要上学。
前阵子，村西头老吴走了。脑溢血，七十三。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黑着眼圈办完丧事，第三天就提着包要走。
他塞给我一包烟，说：“叔，不是我不想在家，我外面一个月挣八千，回来，三千都没人要。”
我捏着那包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现在我算是看透了，我们这些留在村里的老人，不是在养老，就是在等。等着过年，能多双碗筷。等着电话响，听听孙子的声音。等着哪天，也像老吴一样，被抬出去，给这死寂的村子添点动静。
你说，老吴那儿子，一个月八千块，是该回来守着爹，还是出去给自己的娃挣个前程？这道题，谁能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