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27日深夜,重庆渣滓洞监狱响起密集的机枪声。23岁的盛国玉一头扑倒在地,顺手把同伴的鲜血往自己脸上、身上抹。
没多久,特务们进来挨个验尸。一支枪托狠狠捅了她的腰——剧痛贯穿全身,她咬死牙关,纹丝不动。
就在这一刻,江对岸传来了隆隆的炮声——离重庆解放,只剩3天。
盛国玉1926年生在重庆垫江一个穷苦家庭。家里再穷也供她念书,1943年17岁从垫江简师毕业,当上了小学教师。
人生的大转折发生在1947年。21岁的她经亲戚介绍,嫁给了在重庆读大学的青年——余梓成。
按盛国玉后来的回忆,这位余梓成温文尔雅、体贴入微,会主动帮她劈柴、做饭、磨豆花。在那个"男人都是甩手掌柜"的年代,这简直是天降白马王子。
但日子一长她发现不对劲:丈夫行踪神秘,还经常带些"奇怪的书"回家。被她一逼问,余梓成才坦白——他是川东地下党。
盛国玉非但没害怕,反而跟着丈夫一块儿干。她虽然不是党员,却帮着送情报、传文件,认识了游中相、江志南这帮同志。
1948年10月,组织出了叛徒。地下党员游中相在重庆被捕,特务从他来不及销毁的一本笔记本上,发现了一个名字——盛国玉。
那年她22岁,离组织批准她正式入党,还差两个月。
1948年10月18日晚上11点。
盛国玉刚睡下,"嘭嘭嘭"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她惊醒。她拉开门,两个穿黑风衣的特务站在门口,恶狠狠地问:"盛国玉在哪里?"
她怕连累房东,硬是往前一步:"我就是。"
就这一句话,她被押进了渣滓洞——那个被重庆人称为"活棺材"的特务集中营。她被关进女牢二室的下铺。
她的上铺睡着谁?江姐——江竹筠,狱中化名江雪琴。
按盛国玉后来的回忆:"我进去的时候,江姐已经浑身是伤,十个手指被竹签扎过,根本使不上劲。每次要上铺,她就用小手腕勾住扶手,我一边帮她往上推,一边掉眼泪。"
1949年11月14日上午,特务突然冲进牢房,把江姐带走,说是"换地方"。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哪是换地方?这是赴死。
江姐却特别淡定。她让盛国玉帮她换上最好的衣服、围一条围巾,又向她要了面镜子,对着镜子把头发认认真真地拢了拢。临走前,她扶着盛国玉的肩膀,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就要解放了,一定要斗争到底。"
转身上车。
当天下午,狱里就传来江姐已被枪杀于电台岚垭的消息。
13天后,1949年11月27日深夜。
江对岸已经传来了解放军的隆隆炮声,所有人都知道,离重庆解放只剩两三天。
就在这时,特务突然冲进来吼:"要办移交了,统统起来穿衣服!"
没人哭,没人喊。整个牢房只剩下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女犯被集中押到楼下的八号男监室。
门刚锁上,门口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群特务端着枪对着房间一通猛扫。
"砰!砰!砰!"
混乱中,盛国玉一边帮难友左绍英把两个孩子塞进床底下,一边自己往最里面的床铺扑。她飞快地抓起地上的血,往脸上、身上抹。
枪声停了。
特务进来挨个验尸。两个孩子被从床底揪出来,当场枪决。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盛国玉的身边——一支枪托狠狠捅了她的腰一下。
剧痛贯穿全身。她咬死牙关,屏住呼吸,连眼皮都没敢颤一下。
特务可能觉得她已经死透,转身离开。
但盛国玉还不敢松气——浓烈的汽油味很快灌进了牢房。
他们在放火。
火越烧越大,浓烟把盛国玉熏得忍不住咳嗽。她意识到,再不动就要被活活烧死。
她咬牙从一具具尸体上爬过,冲出牢门——走廊里空无一人,特务早撤了。
往哪儿躲?她想到了离八号牢房最近的男厕所。冲进去一看,粪池里居然还窝着两个男同志。她顾不上熏天的恶臭,一头趴进了尿槽。
就这样躲了一夜。
11月28日凌晨,附近的百姓看见渣滓洞火光冲天,跑来查看,把昏迷在尿槽里的盛国玉抬了出来。她又在深山里躲了两天,水米未进,发着高烧。
11月30日,重庆解放。她拖着虚脱的身体一路问到沙坪坝,碰上了一支学生宣传队,才被辗转送进高滩岩医院抢救。
那一夜的渣滓洞,180多名同志倒下了,仅15人活着出来。
盛国玉,是其中唯一的女性。
而她的丈夫余梓成,也死在了那场屠杀中。整个11·27大屠杀,白公馆加渣滓洞一共有300多名革命志士遇难。他们没能等到3天后的重庆解放,也没能等到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新中国。
新中国成立后,盛国玉回了垫江工作。监狱落下的病根折磨了她一辈子——35岁产下儿子刚满月就夭折,两年后冒死再生下女儿。
1996年,70岁的她被特批入党——替没能入党的丈夫了了那桩心愿。
2014年7月27日,盛国玉安详离世,享年88岁。
她每开一次口,就替那些再也说不出话的同志,重新活过来一次。
【主要信源】
《专访重庆大屠杀中脱险女志士:江姐就住我上铺》,中国新闻网,2011年3月22日
《渣滓洞女幸存者追述越狱经过》,中国新闻网,2012年8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