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她说的脸，不是面子，是情义。
我见过阿嬷唯一一次跟人翻脸，是因为邻居家的媳妇骂了婆婆。阿嬷站在巷子里，指着那媳妇的鼻子说：“你也有老的一天。”那媳妇脸都白了。后来有人劝阿嬷，别人家的事别管。阿嬷说了一句话：“她婆婆年轻的时候，把自己的嫁妆卖了，供她男人读书。这事你们不知道，我知道。”
她管的不是闲事，她是在替几十年前那个卖嫁妆的女人，讨一个公道。
这就是阿嬷那辈人的情义。不是挂在嘴上的客气，是记在心里的一本账。你对我好一分，我记你十分。你受委屈了，我替你出头。她们不说什么“同理心”，她们说的是“我看不过去”。
后来我出来工作，见过太多“聪明人”。酒桌上称兄道弟，散场了谁也不认识谁。合作的时候拍着胸脯说“兄弟你放心”，出了问题第一个躲的就是他。还有一种人更让人心寒，你帮了他十次，第十一次没帮上，前面十次的恩就一笔勾销了。
这时候我才明白阿嬷那句“无情无义不能交往”，不是老古板，是保命符。她让我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把那些表面热络、心是凉的人认出来。
阿嬷没读过什么书，但她有一套自己的识人标准。她说：“你跟一个人交往，别看他怎么对你，看他怎么对跟他没关系的人。”她说：“对服务员大呼小叫的，不能交；借钱不还还理直气壮的，不能交；发达了就不认老朋友的，不能交。”我后来想，这不就是我们现在说的“看他做人的底线”吗。
但阿嬷还有一层更深的智慧。她说：“情义这东西，不是秤杆，不能称。你帮了别人多少，自己心里知道就行，别老挂在嘴边。挂在嘴边的情义，是债，不是情。”
这句话我琢磨了好几年。我们这代人太爱“记账”了，付出一点就想看到回报。我对你好，你就要对我好。我帮了你，你就要感恩。这不叫情义，这叫交易。真正的有情义，是我对你好，跟你没关系。是我记着你的恩，不是为了还，是因为还不起。
阿嬷走的时候，来送的人站满了巷子。很多我不认识，他们轮流进来磕头，说阿嬷当年帮过他们家。有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半块月饼。他说，这是他小时候最饿的时候，阿嬷分给他的。这半块月饼，他留了快六十年。
我那刻才真正理解了阿嬷说的情义。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牺牲，就是在你最苦的时候，有人分了你一块饼。而那块饼，成了你心里的一盏灯，六十年来风没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