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5点,北京协和医院的走廊里,刘红梅的呼吸机发出最后一声长鸣。61岁,她没等到今年的教师节。
刘红梅教了一辈子书,在河北一个叫柳河沟的村子里。那个学校小得可怜,六个年级挤在三间土坯房里,她一个人包揽了语文、数学、还有音乐和美术,说是美术,其实就是教孩子们画太阳、画红旗。村里人都叫她刘老师,叫了几十年,反倒忘了她本名叫什么。她是从县城嫁过去的,婆家觉得她一个高中毕业生嫁到庄稼院算是下嫁,可她从来没抱怨过。倒是有一年下大雨,教室漏了,她爬上房顶去铺油毡,滑下来摔断了尾椎骨,在床上躺了两个月。那两个月她也没闲着,把学生作业本搬到炕上批,红墨水用了五瓶。
说实话,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她是什么大人物,恰恰因为她太普通了,普通到如果不是在这个凌晨、在协和医院的走廊里死去,根本没人会注意到她。可就是这种普通,让我觉得特别难受。你看看周围,有多少像刘红梅这样的老师?一辈子扎根在不起眼的地方,拿着刚够吃饭的工资,身体出了毛病扛着不去看。她这次住进协和,听说是因为肺癌晚期。家属说她在讲台上咳嗽了整整一个学期,咳出血丝了还跟同事说“没事,咽炎犯了”。等实在撑不住去县医院拍片子,医生说,去北京吧,越快越好。
有人说这是教师这个职业的宿命,我觉得这不叫宿命,这叫亏待。我们总爱在教师节那天转发“老师辛苦了”,可平时呢?教师的体检标准、绩效工资、职称评定的那些条条框框,有多少人真的关心过?刘红梅教了三十八年书,退休才一年。她要是能等到教师节,也就是学生送几束花、学校开个表彰会,然后继续这样过下去。可她连这个都没等到。
我自己的小学语文老师姓王,也是个女老师,五十多岁的时候查出子宫肌瘤,做完手术一个多月就回来上课了,腰上还缠着绷带。她说她在家里躺不住,怕我们班语文成绩掉下去。现在想想,哪里是躺不住,分明是学校师资不够,她请假了没人顶。你让她歇着,她良心上过不去。刘红梅大概也是这样。这些老师一辈子都在跟自己的良心较劲,最后身体先败下阵来。
有人在网上说,刘红梅不值。我倒觉得,值不值不是外人说了算的。她选择了那条路,在那个村子里看着一茬又一茬的孩子长大、走出去,心里可能是满足的。可满足归满足,这个社会不能因为她们满足就一直让她们吃亏。好老师的标准不该是用命去扛,应该是体面地教书、体面地老去。她倒在了协和的走廊里,协和啊,全国最好的医院之一,可对于一个乡村退休教师来说,能在这里住多久、用上什么方案,背后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写这些不是要指责谁,只是觉得,一个61岁的女人,在凌晨五点孤零零地离开,呼吸机那一声长鸣像是替她说了一辈子的心里话。太累了。她没等到教师节,教师节却因为她让很多人开始想一个问题:我们到底欠这些老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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