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为什么要反？

康熙十二年，吴三桂六十一岁，在云南当了十四年土皇帝。撤藩的旨意到了昆明，他指着来传旨的云南巡抚朱国治骂了一句话。

◎ 吾挈天下以与人，只此云南是吾自己血挣，今汝贪污小奴不容我治耶？

这句话里没有野心，全是委屈。"天下我替你打下来的，就剩云南这一块是我自己拿命换的，你们连这个也不让我留？"一个六十一岁的人说出这种话，不是在宣战，是在喊冤。

但没人听。

要理解吴三桂为什么反，不能从康熙十二年看起。得从他三十年前做的第一个选择看起。那个选择决定了后面所有的路，也堵死了后面所有的退路。

崇祯十七年，北京城破，崇祯上吊。吴三桂手里有关宁铁骑，夹在李自成和多尔衮之间。降李自成，他一度答应了，人都走到半路了，后来听说父亲被拷打、陈圆圆被刘宗敏霸占，掉头回了山海关。降大顺不行了，靠自己扛不住两面夹击，他写信给多尔衮，借兵。他给自己留的说法是"借兵复仇"，不是投降。
多尔衮比他精，兵借了，仗打完了，剃发令下来了。吴三桂剃了头，从这一刀开始，他在汉人那边的账就已经销不掉了。

接下来十八年，他替清朝从北打到南，从陕西打到云南，打完了张献忠的余部，打完了南明的最后几个政权。每打一仗，他在清朝的功劳簿上添一笔，在汉人的骂名簿上也添一笔。到顺治十六年，他拿下了云南，清廷把整个西南交给他。

◎ 凡该省文武官贤否、甄别举劾，民间利病、因革兴除及兵马钱粮一切事务，俱暂著该藩总管奏请施行。内外各该衙门不得掣肘。

人事、财政、军事、司法，全归他管。两个字概括这份授权的含义：方便。清朝南方还没彻底平定，需要他继续卖命，给他方便是因为还用得着他。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自己最后一条退路亲手烧掉了。

永历帝朱由榔逃进了缅甸。清廷其实没打算追。一个流亡皇帝，几百号人，连武器都被缅王收了，构不成威胁。但吴三桂上了一道奏疏，坚持要追杀。他的理由写得很充分，所谓"三患二难"，说的是边患、降兵复叛、残余势力骚扰三个隐患。真实的理由只有一个：向朝廷交投名状。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份了——降将，降将要活下去，光打仗不够，得让主子彻底放心，什么比亲手杀掉前朝皇帝更让人放心？

康熙元年，永历帝父子被押到昆明篦子坡，用弓弦勒死。永历帝见到吴三桂时问了他三句话。

◎ 汝非汉人乎？汝非大明臣子乎？何甘为汉奸叛国负君若此？

据记载，吴三桂听完，"缄口伏地若死人，左右扶之出，则面色如土，汗流浃背"。

这一年他五十岁。杀了永历，他换来了亲王爵位，权势到了顶点。"西选"之官几满天下，云贵两省就是他的独立王国。他大概觉得余生可以这样过下去了。

他没意识到一件事：清朝之所以给他这些，是因为南方还没平定。现在南方平定了。工具用完了，下一步就是收工具。

康熙二年，朝廷收了他平西大将军印。康熙四年，裁减他的绿营兵。康熙六年，吴三桂试探了一下，上疏说自己眼睛不好，请辞云贵总管事务。他赌的是朝廷会挽留。

康熙接了辞呈。没挽留。

这一下吴三桂全明白了。他手里的牌在一张一张被抽掉。但他能怎么办？反？永历帝是他自己杀的，"反清复明"这面旗他举不起来。不反？权力一点一点被削干净，他见过太多功臣被削完之后的下场。

康熙十二年，尚可喜请求撤藩。康熙顺势要求三藩全撤。吴三桂也上了一道请撤的奏疏，跟康熙六年一样，赌朝廷不敢接。

十九岁的康熙又接了。

◎ 朕听政以来，以三藩及河务、漕运为三大事，夙夜厪念，曾书而悬之宫中柱上。

三藩排在第一位。这个少年皇帝从亲政那天起就在等这个机会。他算准了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在北京当人质，吴三桂投鼠忌器，不敢反。

他算错了。或者说他低估了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能舍弃多少东西。

康熙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吴三桂杀了朱国治，剪掉辫子，蓄回头发，起兵。他的檄文里写了一句话：

◎ 窃我先朝神器，变我中国冠裳。

"先朝"，他说的是明朝。十二年前他亲手勒死了明朝最后一个皇帝，现在他说要替明朝复仇。天底下造反的人那么多，谁都能打这面旗，唯独他不行。

反，是因为不反就只能等死。

◎ 三桂白首举事，意上方少，诸王诸将帅佐开国者皆物故，变起且恇扰。

《清史稿》这段话说的是吴三桂的如意算盘：皇帝年轻，开国的老将都死光了，突然起事朝廷一定会慌。

他赌对了前半句，赌错了后半句。康熙没慌。

康熙十七年，吴三桂在衡州称帝，国号"周"。不是明，是周。他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他回不去了。同年病死，六十六岁。三年后清军入昆明，他的孙子吴世璠自杀。

一个人，三十年，每一步都是求生，最后走成了一条死路。不是因为他走错了，是因为他走的那条路，从第一步起就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