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眸里的岁月长卷:我的眼睛
我总记得旁人说,我这双眼睛生得好——大而明亮,黑眼珠像浸在清泉里的墨石,亮得能映出周遭的光影。这双眼,曾是脸上最鲜活的注脚,为端正的五官添了几分灵动,仿佛藏着一整个春天的光。
两岁那年的冬夜,这双眼睛第一次被命运烙下印记。天火光舔舐着我家窗棂时,大人们都在慌忙救火,他们忘记了我的存在。唯有我被那跳动的橘红色吸引,光着身子顺着火光的间隙摸索。后来母亲说,是这双眼在浓烟里辨清了方向,带着我从火海逃了出来。可那场火,也烧尽了家里的富足,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一身狼狈。日子陡地穷了,我的上眼皮开始往下坠,像挂着两缕化不开的愁绪,看人时总不自觉地低着,眼底蒙了层自卑的雾。唯独摸到书本的刹那,那雾会豁然散开,黑眼珠骤然亮起,像迷途的人撞见了星光——文字里的世界,成了这双眼睛最早的避难所。小时候,每当我遇见不敢看的时候,我都会闭上眼睛躲避。
1977年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麦田里施肥。班主任老师来到田头说恢复高考的那一刻,我猛地抬头,眼睛倏地睁大,黑眼珠亮得惊人,像是被点燃的火把。此后再见到想看的书,这双眼睛便再1藏不住急切,睫毛颤巍巍地扇动,瞳孔里满是贪婪的光,仿佛要把书页上的每个字都吞进肚里。那些在煤油灯下苦读的夜晚,是这双眼替我丈量着与梦想的距离,清亮得没有一丝杂质。
大学毕业后,经过拼捕,在一千五百万人口中被选进了市委组织部,这双眼又换了模样。见人时总带着笑,眼角弯成月牙,眼尾的细纹里盛着温和,偶尔会轻轻眯起,像在细细品味话里的深意。可更多时候,它是警醒的——考察干部时,眼珠在眼眶里“立正”,不偏不倚地平视着对方,从眉峰的跳动到眼底的游移,都被一一捕捉。那几年,这双眼像架精准的仪器,滤过虚饰,辨认着人心深处的光与影。
岁月是最不留情的刻刀。仕途辗转,终至平淡,眼里的光也渐渐淡了。不知从何时起,泪腺变得格外敏感,夜深人静时,往事漫上来,眼泪便悄无声息地滑落,在眼角积成小小的水洼。曾经1.5的视力,抵不过时光的磨损,四十多岁那年,看报时字开始模糊,鼻梁上终于架起了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远处的风景朦胧,近处的人事也渐渐恍惚。
如今,镜子里的眼睛早已不复当年的清亮。想对着手机拍张照,使劲儿睁,眼皮却重得1像粘了胶,怎么也撑不开。黑眼珠蒙上了一层灰翳,再也映不出光来。有时明明东西就放在眼前,目光扫过去,却像没看见一样,在屋里转着圈儿找。
老了,眼睛变小了,变细了,变得不那么黑白分明了,变得无光了。
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倒觉得,它是一生的摄像机。从两岁火场里的惊惶,到灯下苦读的热切;从识人辨物的锐利,到垂暮之年的浑浊,每一帧画面都刻在眼底。它不撒谎,忠实地记录着所有的酸甜苦辣,所有的光明与幽暗。或许,这就是岁月的本来模样——让曾经的明亮沉淀为温润,让炽热的锋芒化为淡然,而那些藏在眼眸深处的故事,早已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