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和年间，长安城里有个人叫尹君，活了173岁，却被人害死了。

他看上去六十来岁，鹤发童颜，走起路来健步如飞，声音洪亮得像铜钟。可奇怪的是，城里七八十岁的老人都说：“我小时候尹君就是这个样子，如今我都老了，他还这个样。”

消息传到宫里，唐宪宗也好奇了。他派人去查尹君的底细——户籍上写着，尹君当时已经一百七十三岁。

一百七十三岁！满朝文武哗然。

尹君从不生病，也极少吃饭。有人看见他在冬天只穿一件单衣，在大雪里行走，面不改色。还有人说，他在终南山中修行，能吞云吐雾，御风而行。

一时间，长安城里传得神乎其神。道士说他得道成仙，和尚说他修成正果，连贩夫走卒都把他当活神仙。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捧着金银布帛，排队等他“赐福”。

尹君也不解释，只是笑眯眯地坐在家门口，谁来都和气地说话，但从不收礼。有人硬塞银子，他就摇头：“我用不着这些，你拿回去买粮食吧。”

他的院子很简陋，种着几畦蔬菜，养着几只鸡。他平时就吃自己种的菜，偶尔吃个鸡蛋。肉不吃，酒不喝，连茶叶都不碰。

有好事者问他长寿秘诀，他想了想说：“少操心，多干活，吃得干净，睡得踏实。”

众人以为他在敷衍，大失所望。他们想听的是“金丹妙诀”，是“修仙口诀”，而不是这种像村头老大爷说的废话。

可尹君确实说不出什么玄妙的话。他不炼丹，不打坐，不画符，不念咒。他只是活了很久很久，久到人们不习惯他的长寿，于是硬给他安上了“神仙”的名头。

长安城里有个富商叫郑昉，一直想拜尹君为师。他带了一车礼物去拜访，尹君闭门不见。他又去了三次，次次吃了闭门羹。

郑昉恼怒不已：“他不过是个老不死的怪物，摆什么架子？”

旁边一个门客献计：“大人何必动气？我有一法，能让他现出原形。”

“什么法？”

“他不是不吃不喝吗？咱们设一桌酒席，灌他几杯，看他吃不吃。他一吃，就证明不是什么神仙。到时候，看他还有什么脸面装模作样？”

郑昉大喜，立刻让人安排。

那天傍晚，郑昉在长安最好的酒楼包了一层，派人“请”尹君赴宴。尹君本不想去，可来人说郑昉病重，想见最后一面，请他临终指点。尹君叹了口气，跟着去了。

到了酒楼，郑昉红光满面地坐在主位，哪有半分病容？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几坛上好的美酒已经开了封，酒香四溢。

“尹先生，请！”郑昉举起酒杯，“晚辈仰慕已久，今日略备薄酒，不成敬意。”

尹君看着满桌的荤腥烈酒，皱了皱眉。他起身要走，郑昉带来的几个家丁却笑嘻嘻地拦住了门。

“尹先生，给个面子嘛！”

尹君沉默了片刻，坐了回去。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他已经七十年没沾过酒了，那股灼烧感让他剧烈咳嗽起来。郑昉哈哈大笑，又让人给他倒满。尹君推辞不过，几杯下肚，脸就红了。

接着是肉。有人夹了一块红烧肘子放在他碗里。尹君看着那块肥腻的肉，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吃了下去。

他吃了肉，又喝了酒，一桌人轮番敬他。

那天夜里，尹君被人抬回了家。他的脸色发青，呼吸急促，浑身滚烫。

三天后，尹君死了。

郑昉听说尹君死了，吓得魂飞魄散。他原以为尹君是骗子，想当众拆穿他，没想到真的把人害死了。他连夜带着家眷逃出了长安。

尹君的邻居们凑钱买了口薄棺，把他葬在了城外的山坡上。

下葬那天，有几个老人在坟前叹气：“神仙？什么神仙？一个一百七十三岁的老人，几十年不吃不喝，身体早就脆弱得像张纸。你非逼他喝酒吃肉，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可也有另一种说法在悄悄流传——

有人说，下葬后的第二天，坟被挖开了，棺材里空空荡荡，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又说，有人在终南山里见过尹君，他还是那副鹤发童颜的样子，在山间行走，步履轻盈。

郑昉的门客散布这些传言，试图掩盖自己的罪过。他说：“尹君果然是神仙，尸解成仙了！不是被我们害死的，是他自己羽化而去了！”

这话传开后，人们半信半疑。有人去挖坟验证，却发现坟头好好的，不敢真的动手。久而久之，“尹君尸解”的传说便代替了真相，成了长安城里又一个“神仙故事”。

多年以后，一个老郎中医好了郑昉的病。郑昉感激不尽，送了厚礼。老郎中却不要，只问了一句话：“当年尹君的事，到底是怎样？”

郑昉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他是个普通人。只是活得特别久，久到大家都不信。我毁了他，也毁了自己。”

“那你后来为什么散布尸解的消息？”

“因为我不愿承认自己杀了人。”郑昉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宁愿相信他是神仙，也不愿相信是我害死了一个老人。”

老郎中站起身，背起药箱走了。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世上哪有什么神仙？活一百多岁的人确实有，可他们靠的不是金丹，是节制。你不信节制，只信神仙，所以你把一个真正懂得长寿的人，当成了骗子。”

“你不是在毁神仙，你是在毁人。”

人总是这样——遇到解释不了的事，要么把它捧成神仙，要么把它踩成骗子。

（改编自《宣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