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很多人都在鼓励表达自我、建立主体性，我觉得这当然没有错，但这里面其实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误解：主体性并不等于把自己无限放大，也不等于在任何公共场合都要展示最真实、最直接、最未经修饰的自己。

在《在一起：合作的仪式、乐趣和政治》中，桑内特有一个很重要的观点：现代公共生活的衰退，并不是因为人们太沉默，而恰恰是因为人们太迷恋自我表达。每个人都崇拜“真性情”，“最烦装 B 的人”是我们热爱的表情包，都希望在公共空间里be real，仿佛只要足够坦率、足够直接、足够敢说，就是主体性。

真正的公共交往，反而需要距离、礼仪、角色感和克制。它需要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表达，什么时候倾听；什么时候坚持自己，什么时候给别人留下余地；什么时候说出感受，什么时候不把自己的情绪变成他人必须承受的压力。公共生活不可能只靠情绪的坦露来维系，它更需要人们学会与那些并不相似、并不亲密，甚至并不完全理解彼此的人共同生活。

成熟的主体性，应该是一种能够进入公共世界的能力：既不丢失自我，也不被自我淹没；既敢于表达，也懂得分寸；既保持真实，也承认人与人之间需要形式、距离和协商。否则，所谓的“真性情”很容易变成另一种自我中心，而公共空间也会从共同生活的场域，退化成一个人人争相表演自我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