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福贵:背坑(2)
少年肩头,扛起初春苦役
每年冻土初融,春风还未拂醒沉睡的田畴,生产队便要召集人手,去掏挖池塘里上年淤积的赤黄色黏稠胶泥。淤泥中混杂着死畜残骸、枯枝败叶,经一整年沉淀沤腐,厚可达数米。将这稠泥转运上岸,经盛夏烈日曝晒烘干,便成了一垛垛优质的垫圈肥土。这苦役般的劳作,唤作 “背土”,往往要耗去数日光景。而扛起这份重担的,竟是我们一群十几岁的半大男女孩子。
瘦小的身板上,挎着偌大的芨芨背兜,兜中盛满胶泥,沉甸甸的分量直压得肩头发颤。一只手紧紧攥着背兜系上尺许长的绳索,另一只手死死扣在背兜底部的十字交叉处,猫着腰,一步一挪,从坑底向着土堆顶端艰难攀爬。及至堆顶,攥绳的手不敢松,扣底的手往侧旁轻轻一拧,肩头微微一倾,背兜便顺势翻转,胶泥 “啪啦” 一声倾泻而下。而后背兜迅疾复位,转身又一头扎进深坑。
若是按土堆大小、多少来计工分,这倒土的法子又是另一番讲究。倒土时,须得一背兜摞着一背兜,不偏不倚,尽数倾倒在土堆正中顶端。只听 “啪” 的一声脆响,或是 “嘭” 的一点闷声,背兜便稳稳倒立在土堆之上。然后小心将背兜提起,那土堆便浑圆饱满、尖耸挺立,也更易通过队长的验收。只是这般绝技,非得是熟稔背土的老手方能驾驭。
我们这群毛头小子、丫头片子,哪里懂得这般门道?背着沉甸甸的胶泥,吭哧瘪肚地爬上堆顶,早已是精疲力竭,心中只念着快些卸下肩头的千斤重担,往往是将背兜横着一撂,连人带兜摔在土堆上。黏稠的胶泥糊满背兜内壁,顺着芨芨草的缝隙渗出来,染透身上的破旧衣衫,又黏在被压得红肿疼痛的肌肤上,凉涩刺骨,个中艰辛,一言难尽。这般日复一日,直待到土堆高过饲养院的棚顶,坑底的淤泥也掏挖得所剩无几时,春灌的闸门轰然开启,这场苦役才算画上句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