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北京城锦衣卫的北镇抚司诏狱里，许显纯正在审一个人。

这个人叫魏大中，浙江嘉善人，四十二岁才中进士，家里穷得吃野菜。许显纯要他在一份认罪书上签字，承认自己收了辽东经略熊廷弼的贿赂。魏大中不签。许显纯就上刑，拶指、夹棍轮流用。十根手指被竹签夹下去，骨头碎成了渣，只剩一层皮连着。魏大中疼得昏过去，醒过来还是不签。

许显纯这个人，是魏忠贤的干儿子。明史里说他“残忍第一”。他审案子有个规矩，审之前袖子里就揣好了写定的罪名，审问只是走个过场。上一个人证汪文言，他五刑备具全用了一遍，把人活活打死在堂上，就为了逼他攀咬六君子。汪文言死也没松口。

这不是私仇，是制度。诏狱这个东西，从成化十四年以后就有了独立的印信，审什么案子都不用向任何人汇报，直接请示皇帝。换句话说，谁控制了皇帝身边的司礼监，谁就控制了诏狱。天启年间，魏忠贤就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他让田尔耕管锦衣卫，让许显纯管镇抚司。整个国家的司法系统，从逮捕到审判到行刑，全捏在他一个人手里。

六君子不是一下子被抓的。天启五年五月，周朝瑞和袁化中先进去。六月，魏大中、杨涟、左光斗陆续被押到北京。杨涟和左光斗都是正二品、正三品的大员，杨涟还当过顾命大臣。可进了北镇抚司的大门，这些官位屁用没有。左光斗后来被烧红的铁条烙脸，整张脸的皮都裂开了。他的学生史可法买通狱卒混进去看他，看见老师已经不成人形，眼珠子在肉缝里往下看。史可法跪在地上哭，左光斗硬撑着掰开自己的眼皮，骂他：你还不走，等着一起死？

这才是东林党人最让魏忠贤害怕的地方。他们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杀一个，会冒出一百个来报仇。所以魏忠贤要的不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的签字。只要杨涟在认罪书上画了押，承认东林党贪赃枉法，魏忠贤就能顺着这条藤把整个东林党连根拔掉。

六个人扛了五个月。杨涟死得最惨，许显纯往他耳朵里灌东西，活活憋死。魏大中七月二十四死的，其他人也都在那几天。明朝官方档案怎么写？“病死于狱中”。六个青壮年男人，同一个月全病死了，傻子才信。

顾大武后来写了一本《诏狱惨言》，薄薄十四页，把许显纯怎么审案、怎么事先写好罪名、怎么用“比较”制度定期上刑的事全记了下来。这本书今天还能看到。

有人说明朝亡于党争，东林党也不是好东西。这话说得轻巧。当烧红的铁条烙在你脸上，当你的十根手指被夹成肉泥，当你的学生冒着杀头的危险化装成垃圾佬钻进地牢来看你最后一眼——你在那个位置上，能不能像左光斗一样掰开自己烂掉的眼皮，吼出一声“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