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周梦蝶的《托钵者》
滴涓涓的流霞于你钵中。无根的脚印啊!十字开花在你匆匆的路上在明日与昨日与今日之外你把忧愁埋藏。
紫丁香与紫苜蓿念珠似的到处牵挂着你;日月是双灯,照亮你鞋底以及肩背:袈裟般夜的面容。
十四月。雪花飞三千弱水的浪涛都入睡了。向最下的下游——最上的上游问路。问路从几时有?
几时路与天齐?问优昙华几时开?隔着因缘,隔着重重的流转与流转——你可能窥见哪一粒泡沫是你的名字?
长年辗转在恒河上恒河的每一片风雨每一滴鸥鹭都眷顾你——回去是不可能了。枕着雪涛你说:“我已走得太远!”
所有的渡口都有雾锁着在十四月。在桃叶与桃叶之外抚着空钵。想今夜天上有否一颗陨星为你默默堕泪?像花雨,像伸自彼岸的圣者的手指……附注:优昙华三千年一度开,开必于佛出世日。又:王献之有妾曰桃叶,美甚;献之尝临渡,歌以送之。后因以桃叶名此渡。
————想起小时候读辛弃疾《祝英台近·晚春》里的桃叶渡: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倩谁唤、流莺声住。鬓边觑,试把花卜心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呜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将愁归去。
————然后又延伸读了叶兆言写过的桃叶渡:
南京夫子庙的秦淮河边有个桃叶渡,说起来,也是一个著名去处,有历史有来头。喜欢书法的人都知道,东晋时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儿子叫王献之,字写得比他爹还好。这个王献之风流倜傥,有位爱妾叫桃叶,住在河对岸,他常常亲自在渡口迎送,并为之作了首《桃叶歌》: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桃叶复桃叶,渡江不待橹,风波了无常,没命江南渡。历史上的传说往往不靠谱,不知猴年马月,有好事的人怀旧,在秦淮河边竖了一块石碑,基本上就把一千六百多年前的故事给落实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都这么说,大家也就深信不疑,都相信桃叶渡就在秦淮河边。明朝有位诗人叫沈愚,觉得这事不能这样以讹传讹,下功夫去考证,得出桃叶渡绝不可能在秦淮河的结论,确切地点应该是在长江北岸的“桃叶山”下,那里的古渡口才是原址所在,因此也写了一首诗:世间古迹杜撰多,离奇莫过江变河,花神应怜桃叶痴,夜渡大江披绿蓑。沈愚搁在历史上没名气,这首修正考订桃叶渡的小诗,自然没什么影响,知道的人也不多。结果就是,同样是怀旧,大家对真相都不感兴趣,王献之《桃叶歌》中明明白白写着渡江,短短一首诗中有三个“江”字,却非要视而不见,认定桃叶渡就在秦淮河边,就在今天大家都错误认定的那个地方。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在怀旧中,真假有时候并不重要,将错就错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为什么会这样选择,这样的选择又会有什么样后果,这才是最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