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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六年(832年)秋,成都锦江边,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妪身着道袍,独坐浣花溪畔。她

大和六年(832年)秋,成都锦江边,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妪身着道袍,独坐浣花溪畔。她面前铺着一叠精致的深红小笺,墨迹未干,是她最后写下的诗句。微风拂过,几张诗笺落入溪水,随波漂远,仿佛她一生的心事,终将付之东流。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一年,这位名动天下的女子悄然离世。

她曾出入十一镇节度使幕府,被尊为“女校书”;她与元稹、白居易、刘禹锡、杜牧等二十余位诗人唱和,诗作传遍天下;她发明了“薛涛笺”,让文人雅士千金求购。她一辈子没有嫁人。

薛涛,一个被史书称为“成都乐妓”的女子,究竟凭什么活成了大唐的文化符号?

薛涛生于长安官宦之家。八九岁时,父亲指着庭院中的梧桐吟诗:“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薛涛应声接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父亲先是大喜,继而心头一震——“迎来送往”,这四个字对一个女孩来说,是不祥之兆。

一语成谶。父亲不久病逝,十六岁的薛涛为生计所迫,入了乐籍。她的诗才很快惊动西川节度使韦皋,被召入幕府“侍酒赋诗”。

韦皋对这个才貌双全的女子极为器重,让她参与处理公务,甚至奏请朝廷授她秘书省校书郎之职——要知道,白居易、王昌龄都是从校书郎起家的。虽因旧例未获准,但“女校书”之名从此传遍天下。后世称歌伎为“校书”,便源于薛涛。幕府历十一任节度使,无人不将她奉为座上清客。

这大约是历史上一个风尘女子离“体制内”最近的时刻。从一个8岁续诗的天才少女,到11位节度使争相请入幕府的“女校书”,她靠的不是姿色,而是实打实的才华。

元和四年(809年),31岁的元稹以监察御史出使东川。元稹久慕薛涛之名,经人撮合,两人在梓州相会。

初见时,元稹或许还有些轻视——乐伎写诗,不过花拳绣腿。薛涛当即写下《四友赞》,以四句诗描摹笔、墨、纸、砚,庄敬肃穆,元稹当场折服。

一场轰轰烈烈的“姐弟恋”就此展开。相差十一岁的两人,诗词唱和,缠绵缱绻。薛涛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归宿。

然而,元稹很快被召回京,从此一去不返。此后十余年间,薛涛一直在等。 她写下《春望词》:“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那些年,元稹先后纳妾、娶妻,又因仕途坎坷辗转各地,薛涛始终未能等来他的回音。直到元稹调任浙东,薛涛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赶去相会,可元稹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位女诗人刘采春。

薛涛终于明白——她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来了。她脱下红妆,穿上道袍,从此再没有离开浣花溪。她在诗中写道:“他家本是无情物,一任南飞又北飞。 ”历经沧桑之后,他终于活成了无情的柳絮,将自己交给命运的风。

等不来归人,那就等一等这世上最美的纸。

退居浣花溪后,薛涛爱上了写短小绝句。但她嫌当时的笺纸幅面过大,便就地取材,以木芙蓉皮为原料,加入芙蓉花汁染色,创制出一种深红色的小巧诗笺。这便是流传千古的“薛涛笺”,又称“浣花笺”。

薛涛笺长宽适度,色彩雅致,甫一问世便风行天下。文人雅士以得之为荣,竞相传唱。元稹、白居易等诗人用它写信写诗,晚唐时已极为名贵,甚至被皇家收藏。李商隐有诗赞叹:“浣花笺纸桃花色,好好题词咏玉钩。 ”韦庄更称其“一纸万金犹不惜”。千年之后,“薛涛笺”的制作技艺已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薛涛一生作诗五百首,自编《锦江集》五卷,流传至今仅存九十三首,却已是唐代女诗人中留存作品最多的。她与卓文君、花蕊夫人、黄娥并称“蜀中四大才女”。王建在诗里写道:“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于今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

大和六年(832年)秋,六十四岁的薛涛在浣花溪畔去世。

曾经爱过的人,早已先她一步离世——元稹死于前一年。曾经恨过的人,也早已成了往事。为她撰写墓志的是西川节度使段文昌,题曰“西川校书薛洪度之墓”。

韦皋没有给她的校书之职,段文昌在墓碑上还给了她。而元稹——那个辜负了她一生的人,终究没有出现在她的墓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