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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一个蔷薇盛开的庭院说起。 六岁的李季兰被父亲抱在怀里,指着满架蔷薇让她

故事要从一个蔷薇盛开的庭院说起。

六岁的李季兰被父亲抱在怀里,指着满架蔷薇让她即兴赋诗。小姑娘不假思索,张口便道:“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 ”

这本是描写蔷薇藤蔓还未搭好架子、就已枝繁叶茂四处蔓延的自然景象。可“架却”二字,谐音“嫁却”。父亲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一个六岁的女孩子,心里怎么全是“嫁不嫁”“心绪乱”这些东西?《唐才子传》记载,其父断言“此女后必为失行妇人”。

一个父亲的担忧,成了女孩命运的预言。

没过多久,李季兰被送入剡中玉真观出家,成了一名女道士。父亲以为道观的青灯古佛能收住她的心。可他不知道的是,唐代的女冠非但不是情感的牢笼,反而是当时女性少数可以保有相对自由生活的地方。在这里,她读书、写诗、弹琴、会友,为自己活了一辈子。唐代四大女诗人中,三人都有入道经历——道观没有困住她,反而成了她绽放才华的舞台。

唐代的道观,远比我们想象的开放包容。女冠们与文人墨客诗文唱和、品茶论道,是当时极为风雅的文化景观。

李季兰的核心朋友圈,堪称中唐“顶配”:茶圣陆羽是她的知心密友,谢灵运十世孙诗僧皎然是她的精神知己,她还与刘长卿、朱放、阎伯均等名士往来密切。后世称她为 “女中诗豪” ,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证明她的诗才。

茶圣与诗僧之间,还藏着开头那段著名的“三角”佳话。

李季兰与陆羽惺惺相惜,处境相似、才情相当,是知心密友。陆羽与皎然亦是一见如故的忘年至交,三人常常围坐对谈,煮雪烹茶、弹琴听雨、诗词酬答,堪称中唐最风雅的文艺沙龙。

可这份情谊,在某个时刻悄悄变了味。春心萌动的李季兰,对谈吐不凡的诗僧皎然暗生情愫。她写了一首诗,托陆羽转达给皎然。诗中写道:“尺素如残雪,结为双鲤鱼。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书。 ”大胆而热烈,毫不遮掩。

皎然合上诗笺,提笔回了四句:“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意思是:你这位天女拿花来试探我,可我的禅心纹丝不动,这朵花,还是请你带回去吧。

被拒绝了。但李季兰没有纠缠。她照样和皎然以朋友相处,照样与陆羽围炉夜话。这份从容与豁达,正是“女中诗豪”的气度——爱得起,也放得下。

李季兰的感情经历,比她的诗还要跌宕。

她爱过隐士朱放,两人在山间林下度过了一段神仙般的日子,最终朱放远走他乡,一去不回。她爱过小吏阎伯均,两人也曾如胶似漆、谈婚论嫁,可阎伯均调任他处后,这段感情同样无疾而终。三段恋情,三段无果。

也正是在这些情感的起伏中,李季兰写下了那首看透世情的千古名篇《八至》: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东西可以近在咫尺,也可以远在天涯;清溪一眼见底,却深不可测;日月高悬于顶,却普照万物。而最后一句——“至亲至疏夫妻”——成为整首诗的点睛之笔。世间最亲密的关系是夫妻,最疏远的关系也是夫妻。没有刻骨铭心的爱过,没有痛彻心扉的失去,写不出这样的句子。这二十四个字,把婚姻的本质说透了。

她没有结婚,却比任何人都懂得婚姻。

建中四年(783年),泾原兵变。叛将朱泚占据长安,自立为帝。叛军听闻李季兰的诗名,将她召至长安。据载,李季兰被迫为朱泚写了几首称颂的诗。

次年,兵变平定。唐德宗回到长安,开始秋后算账。

有人举报李季兰曾为叛将上诗。德宗怒不可遏,下令“扑杀”——乱棍打死。

一代才女,就这样惨死在棍棒之下。她以诗成名,也因诗亡;为爱而生,却不曾为爱而死。[流泪]

多年后,当人们读到“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时,总会想起那个在蔷薇架下吟诗的六岁女孩。她的一生,像一朵开在荒野的蔷薇,没有人给她搭架,她便自己纵横蔓延。她爱过、等过、痛过、悟过,最终归于尘土。但那些诗句,依然在风中回响。

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她说得没错,那纵横的,从来不是心绪,而是一个时代不容的、倔强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