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隶总督扶母灵柩回乡,却被亲兄弟堵在祖坟门口,连正穴都进不了。
1902年9月,袁世凯当时已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位极人臣。他的生母刘氏前一年在任所去世,因庚子国难、辛丑条约谈判未竟,他无法立即回乡,拖了整整一年多才得以扶柩南下。慈禧特批四十天丧假,追封刘氏为一品诰命夫人,赐祭葬银三千两,命河南巡抚专程致祭。排场不可谓不大。
然而,阻拦袁世凯的人,是他的嫡兄袁世敦。
袁世敦是袁保中正妻郭氏所生的唯一嫡子。袁保中原与郭氏订婚,郭氏未过门便患病,袁家为延续香火,先纳刘氏为妾。刘氏入门后生下长子袁世昌。郭氏病愈过门后,生下次子袁世敦,随即早逝,仅此一子。刘氏此后又陆续生下袁世廉、袁世凯、袁世辅、袁世彤,共五子。
袁世敦排行第二,却是袁保中唯一嫡出,在宗法体系里地位高于刘氏所生的五个庶子。他以袁家族长身份站出来,说得斩钉截铁:刘氏是妾室,非正妻,按嫡庶之分,无资格入祖坟正穴,不能从正门出殡,更不能与袁保中合葬。
朝廷的一品诰命,在家族礼法面前什么也不是。
袁世凯跪求无果。他最终只能另选墓地,在距袁寨十余里的洪家洼另辟葬地,葬礼极尽奢华,官员乡绅纷纷吊唁,场面比入祖坟还要浩大。但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的母亲被挡在了袁家祖坟门外。
这场冲突,表面上是嫡庶之争,根子里还有一条更深的裂缝。
袁世凯五岁时,就已经不再是袁保中的儿子了。1864年,因叔父袁保庆无子,袁保中将第四子袁世凯过继给弟弟。过继完成后,袁世凯在礼法上脱离了袁保中一脉,成为袁保庆的法定继承人。他随嗣父宦游济南、扬州、南京,在外长大。1873年袁保庆病死于江宁任所,袁世凯才随嗣母牛氏扶柩返乡。
第二年,生父袁保中也去世了。袁世凯当时随堂叔袁保恒在北京读书,袁保恒以"已经出嗣"为由,不让他回乡料理生父后事,只允许回籍守孝。袁世凯闻讯后悲痛成疾,据记载"哀病失血,咽喉溃烂如蜂房,久不愈"。
他没能为生父送终。这件事在袁氏家族内部留下了说不清的芥蒂。
袁世敦与袁世凯之间,还有一笔更直接的旧账。庚子年前后,袁世敦在山东任候补知府,率兵弹压义和团,事后被以"纵勇扰民"为由参劾革职。彼时袁世凯正任山东巡抚,是山东地面上最高长官。袁世敦找上门来,希望借兄弟关系洗清冤情、谋求复职。袁世凯以刚到任、怕被人说徇私为由,选择避嫌,没有出手相助。
袁世敦从此将这笔账记在心里。
所以1902年的那场阻拦,既有宗法礼制的"理",也有积年恩怨的"气"。袁世敦站在祖坟前,手里握着的是几百年的嫡庶规矩,心里装着的是袁世凯当年的那次袖手。两件事叠在一起,让他在袁世凯最风光的时候,给了他一记最难堪的回击。
袁世凯事后发誓,再不踏进项城一步。他后来也确实兑现了这句话,死后葬于安阳洹上村,而不是项城袁寨的祖坟。
这件事留下的问题,比它本身更耐琢磨。一个官至直隶总督、手握北洋重兵的人,连自己母亲的入葬之地都无法做主。朝廷的诰封是国家礼制,祖坟的规矩是家族礼制,两套体系各说各话,谁也不服谁。袁世凯的权力在官场上无人能挡,但回到项城袁寨,他的身份首先是一个出继他族、宗支已断的庶子之后,而不是总督。
宗法的壁垒,不因官位高低而松动。这是袁世凯用一场葬礼,亲身验证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