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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眼金条不是事儿民国初年那会儿,长白山深处的桦树镇有了警察事务所。警察所长是瘦高

金眼金条不是事儿民国初年那会儿,长白山深处的桦树镇有了警察事务所。警察所长是瘦高个儿,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带点烂眼边子,镇里人背后管他叫“鬼眼鲶鱼”。在河里边,鲶鱼是吃肉的;在镇子里,“鬼眼鲶鱼”吃人不吐骨头。他勾结土匪“十三阎王”,逼着桦树镇周边的老百姓种大烟。

这年夏天,一个叫铁蛋的孩子把大烟贩子“朱大肚子”的儿子摁到水里灌了个半死。“朱大肚子”告到了“鬼眼鲶鱼”那儿。鲇鱼那家伙啥也没问,把铁蛋捆起来,说他滋生事端、触犯国法,要他父母交一百现大洋,才能放人。铁蛋父母平时是给“朱大肚子”种大烟的,家里穷,根本拿不出钱,只好下跪磕头求“鬼眼鲶鱼”开恩。

这顿闹腾惊动了镇上不少人来看究竟。铁蛋家来串门的远房舅舅,走到“鬼脸鲶鱼”跟前恳求道:“所长大人,小娃子哪懂什么国法?您别跟他计较。我采点金子顶罚款,您行行好,就当这小嘎豆子是个屁,把他放了得喽!”

“鬼脸鲶鱼”上下打量这个人,衣着是带补丁的粗棉布,脚上是黑乎乎的皮靰鞡,脑袋上斜着一顶破草帽。他心想:这个穷鬼凭啥强出头?“鬼脸鲶鱼”发话道:“铁蛋这小子必须严惩。你是他舅,现在就拿一根金条来!钱到位,老子就放人。要是拿不出钱来就靠边站着,少管老子闲事儿!”

“鬼眼鲶鱼”本以为要一根金条肯定能吓住人家,没想到铁蛋舅舅立马向他鞠躬致谢,说:“大人您等会儿,我这就去采金子。”

大伙儿跟着铁蛋舅舅顺着河岸往前走了有三里路,“鬼眼鲶鱼”眼看着人蹚进了河里,弯腰在河里摸索起来。不一会儿,他直起腰来,摘下草帽,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扔进草帽里,用左手端着,涉水上岸,让在场的人挨个儿验看。

大伙儿和“鬼眼鲶鱼”看着草帽里的东西都惊呆了,那是百十粒淘金人也许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瓜子金”,是沙金中的极品!

“鬼眼鲶鱼”亲眼看到铁蛋舅舅采到“瓜子金”,猜他不是一般人,赶紧派人四处打听。得知此人叫程天浪,祖上就是专门给关东金王“韩边外”找金矿的人。

长白山出金子,但看金脉还得凭真本事。能把金脉一看一个准的,淘金客称之为“金眼”。程天浪的爷爷,就是“金眼”。程老爷子立了规矩,“金眼”传人不许为挣大钱到处去看金脉,不许挣了钱就干荒唐事。到了程天浪这一辈,他压根就不看金脉了。一个月前,他来到铁蛋家里住着,每天就是闲游。有人得知他的底细,高价请他看金脉。他就指着自个儿的鼻子笑着说:“老辈人倒是想教我,可我烂泥糊不上墙,啥也学不会。”

给“活阎王”开矿

嘴上说着没本事,却轻而易举地从河里摸出了极品沙金,程天浪的本事算是藏不住了。“鬼眼鲶鱼”派手下查了程天浪的底细,得知此人确实是“金眼”传人,高兴得眼冒金光!他赶紧让“朱大肚子”张罗了一桌酒菜,亲自登门邀请程天浪赴宴。在席上,“鬼眼鲶鱼”喝了点酒,拍着程天浪的肩膀一口一个“大哥”地叫着。起先,程天浪并不接茬,把头摇成拨浪鼓。直到“鬼眼鲶鱼”又猛灌了自己几杯,一拍桌子,出了个天价:只要程天浪能够找到金脉,开出金矿就给他三成干股。看到“鬼眼鲶鱼”涨红的脸上写满了肉疼,程天浪这才眯起眼睛点了头。也是,要么不赚,要赚就得赚够本嘛!

没过几天,程天浪果然找到了金脉。不过,金脉所处地界让“鬼眼鲶鱼”有点闹心,那是土匪“十三阎王”的地盘。“十三阎王”得到消息,也是大喜过望,赶紧派人去请程天浪到山寨议事。

程天浪拿出一块现大洋赏给送信的喽啰:“我现在不是一般人喽,是警察所长的义兄。我帮义弟开金矿,没工夫到山寨议事。你回去告诉‘大当家的’,让他问问我义弟让不让我去。”

“十三阎王”虽说和“鬼眼鲶鱼”勾结干事,可每到分钱时,他只拿到四成,“鬼眼鲶鱼”白得六成。要不是买卖大烟得靠警察那头上下疏通,他才见不得便宜都让那“死鲶鱼”占了去。这会儿,听说程天浪仗着势头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他气得掀了桌,让人把程天浪抓上山寨,关进“秧子房”!

秧子房是土匪用来关押人票的地方,每天变着法子地折腾人,不听话的,很可能会丢了性命。程天浪一看这情形,像是吓得不轻,当场服了软:“我不是不想帮着‘大当家的’找金矿,我是不敢!我义弟可是警察所长,我能对着干?”

“十三阎王”最烦人家用“警察”俩字压他,他怒道:“你怕他,就不怕老子这个活阎王?你听着,只要你帮老子挖金矿,等老子发达了,去毙了那条死鲇鱼,救你于水深火热。不然老子现在就把你摁在开水里,让你火热火热!”

得,还能怎么着?程天浪只能答应。“十三阎王”立马找来几家靠他做生意的富户,一起合股开办了金矿。矿井开挖,程天浪的“金眼”果然不凡,挖到山里四十丈就见了红,工人把矿石背出来,真的炼出了亮闪闪的金子。

“十三阎王”这回发了财,破天荒地没去到处耍,也没娶压寨夫人,而是把钱攥手里反复掂量,决定闷声干大事。

再说“鬼眼鲶鱼”这边。“十三阎王”绑了程天浪私自开金矿,“鬼眼鲶鱼”气得差点没把两只眼珠子生生瞪出来!他大手一挥,就要带人去捅了“十三阎王”的老窝。哪知前脚刚出门,就有手下递进来一封密信。“鬼眼鲶鱼”眯着烂眼边子把信一瞧,跨出去的前脚就收了回来,然后他缓缓一挥手,又把人手都撤了。

“老大,不捅匪子窝了?”

“捅!换个法子捅!”

第二天,“鬼眼鲶鱼”跑到奉天,给警察厅长孝敬了一张虎皮、两棵百年老山参,然后说了一嘴自己的剿匪计划。厅长一高兴,给了鲇鱼一顿夸,还有赏呢。

当“鬼眼鲶鱼”领着平常几个手下堵在山寨门口的时候,“十三阎王”可是一点都不怵。他“呀”地吆喝了一声,寨子里里外外地涌出了提着快枪的山匪。这些亡命徒过去手里都是刀啊棍啊的,了不起有几支火铳,如今人人手里一杆快枪,气势更是凶狠了不少。

“呵,果真是鸟枪换了炮!你还真有胆儿造反啊!”“鬼眼鲶鱼”似乎并不意外,他斜嘴一笑,“可惜就你这点儿三脚猫功夫,怕是敌不过我这正统的快枪队!”

一记响指,百来人的警察快枪队闪现,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匪窟。这快枪队就是“鬼眼鲶鱼”从警察厅长那儿领来的“赏”。他收到密信,知道“十三阎王”偷偷地买了不少快枪,升级了装备。靠他原先那些人手,是不好对付的。

眼前的状况,把一窝山匪都看愣了。还没回神呢,就枪响四起,“十三阎王”的人马被打得落花流水。是啊,快枪也不过刚到手,还没捏热乎呢,不怎么会用啊,哪能跟训练有素的警察快枪队去较量?很快,匪徒全数毙命,“十三阎王”也没能逃过。咽气前,“阎王”朝秧子房狠狠瞪了一眼,想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给“死鲶鱼”领路

“鬼眼鲶鱼”来到秧子房,程天浪一见人就哭哭啼啼地叫苦叫屈,说自己受尽折腾,是迫不得已才对不住义弟的。“鬼眼鲶鱼”冷笑一声:“受尽折腾?那你还能有闲工夫给我写密信?”

“我就是想给义弟你提个醒……”程天浪觍着脸,说他为了递出密信有多不容易。为了将功折罪,他还在矿主们面前给“鬼脸鲶鱼”帮腔,说警察保护地方不容易,以后“十三阎王”占的干股就算金矿给警察事务所捐的保护费。

“鬼眼鲶鱼”对此很满意,可过了一阵子,他察觉不对劲了:“十三阎王”那伙人被剿后,老百姓也不怎么怕他“鬼眼鲶鱼”了。矿主们好像也在忽悠他,催了几次分红的金子,回回答应给,可是一直没人送来。还有那个程天浪,整天不见人影,不知在偷捣鼓什么。

“鬼眼鲶鱼”亲自跑到金矿查看,到了才知道金矿停工了,听程天浪说金脉断了。“鬼眼鲶鱼”心生狐疑:这么巧,自己刚接手,金脉就断了?他不放心,想下矿看看,程天浪却拦着:“义弟,矿洞危险啊,你还信不过哥吗?”“鬼眼鲶鱼”冷哼一声:“金脉咋回事,我得自己看看才行,你憋着什么坏水,别以为我不知道!”

程天浪只得提着油灯前面引路,领着“鬼脸鲶鱼”下矿去。“鬼眼鲶鱼”拱着一肚子火跟着往里走了三四十丈。他突然觉得油灯照亮的岩壁阴森森的,好像藏着厉鬼随时要扑过来,心里有点怕,就招呼程天浪往回走。这工夫,“鬼眼鲶鱼”在前,程天浪在后。“一步、两步、三……”程天浪轻声念叨,“鬼眼鲶鱼”警惕地回头,刚要问他在数什么,就见程天浪猛地推了一把支撑矿井顶端的木桩子。那木桩子“咔嚓”一声断裂了,接着矿井顶端落石砸下来,顿时“鬼眼鲶鱼”发出瘆人的惨叫。

后来,矿主们带着人来,挖了三天三夜,挖到了“鬼眼鲶鱼”的尸体。他们找到了程天浪,他像是算好了似的,卡在一处凹陷里,没被砸着,就是饿得瘦了一大圈。

警察厅长派人到金矿调查“鬼眼鲶鱼”的死因,来的人不敢往矿井里钻,只找在场的几个人问了话。矿主好吃好喝招待,打了小赏,来的人做出了“鬼眼鲶鱼”死于矿井坍塌的结论。

一年后,程天浪和几家矿主拿分红在桦树镇建了一所学校。铁蛋上了学,在作文中写道:“程舅舅说过,‘金眼’看的不是金子,是善恶。金子有德者拥有,那是苍生之福。金子落入恶人之手,就是灾祸。那天,他把‘瓜子金’放到河里,让我和朱大爷家孩子打架,说是要我看一出好戏。我那时候不明白,如今明白了,他是用金子当肉骨头,引诱两只恶狼互相乱咬,替镇上除暴安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