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香走时，80岁。追悼会现场，来了不少学生和老戏迷，却始终没见到那个曾用同一个艺名的孙女小香玉。

来吊唁的人里，有几位年纪极大的老戏迷，当年都跟着香玉剧社走南闯北过。坐在灵堂角落低声说话，说起陈小香，难免说到陈小香的母亲，豫剧泰斗常香玉。

常香玉在戏曲圈的分量，不只是留在录音带里的那些戏。让她在历史上站稳另一个位置的，是1951年那半年。

1951年6月，中国人民抗美援朝总会向全国各界发出号召，呼吁捐献飞机大炮支援前线志愿军。那一年，常香玉只有28岁，是西安香玉剧社的社长。

某天深夜，常香玉守着家里的收音机，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听到一则战报：志愿军某高地遭到百余架敌机轮番轰炸，全连战士壮烈牺牲。广播的声音很平静，但常香玉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常香玉那夜一直没睡。

天亮后，常香玉对丈夫陈宪章说：咱捐架飞机，中不中？陈宪章没有多想，回了一个字：中。

两人当天开始盘算家底。三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先送进西安市保育院托管；孩子颈子上戴的金锁银锁，卸下来卖掉；剧社平时运道具用的唯一一辆卡车，卖掉；家里住的房产，也一并处理，换成现钱充作义演启动资金。三个孩子里，有一个叫陈小香。

那时候陈小香年纪太小，不懂母亲在忙什么，只记得在保育院里等了很久，母亲一直没来接。长大后，陈小香才从母亲口里，慢慢拼完那半年里发生的事。

时任中共中央西北局书记习仲勋得知此事，给予大力支持，专门委派西北局三名干部随团协调义演，并建议将这架待捐的飞机命名为"香玉剧社号"。

1951年8月7日，常香玉率领59名演职员从西安出发，一路向南。开封、郑州、新乡、武汉、长沙、广州、南昌，一城一城演下去。剧社全员不取分文报酬，常香玉每到一地都公开说：所有票款只做一件事，捐飞机给志愿军。

半年里，全体演员和常香玉一起睡地铺、吃大锅饭，半年没添过一件新衣，没换过一双新鞋。

常香玉是台柱，有时候一天连演好几场，嗓子唱哑了，旁人劝她保重，常香玉没吭声，擦了擦嗓子接着上台。

武汉是义演中的重要一站。中南军政委员会副主席邓子恢专程接见了常香玉一行，当面称赞："这种精神了不起。"邓子恢还题写了"香玉剧社是中南地方戏的模范"，这几个字后来一直被剧社珍藏。

1952年2月7日，义演结束。历时整整半年，共演出178场，观众累计超过30万人次，募得15.2亿余元旧币，购得一架米格-15战斗机，命名"香玉剧社号"，移交中国人民志愿军空军，赴朝鲜参战。

这架飞机如今作为历史文物，陈列在北京郊区的中国航空博物馆，至今仍供参观。

1953年春，常香玉再次出发，以中国人民赴朝鲜慰问文工团第五团副团长的身份，带队深入朝鲜前线，为正在作战的志愿军战士演出。这一去，依旧是吃住在前线，演完回国，常香玉对旁人从未多提。

常香玉晚年曾对陈小香讲过，解放前唱戏，是被人看不起的"下贱行当"，解放后才头一次觉得，台上站着是有尊严的，保护国家是自己的责任，不是别人的事。

陈小香把这话记了几十年，也照着这个路子，在郑州默默教了几十年的戏，从不图名，也不图利。

灵堂里，老戏迷们说，陈小香一辈子不收高额学费，不追综艺流量，把常派唱腔一板一眼传下去，带出了上百位民间戏曲教师。

这股劲，和当年常香玉变卖家产捐飞机的那股劲，骨子里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