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波尔布特,然后死了
1978年12月22日,金边。
一名47岁的苏格兰学者刚刚结束与波尔布特的单独会面。根据同行者后来的回忆,他当时情绪高昂,对这次会见十分满意,似乎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自己的信念。
几个小时后,他被发现死在自己的房间里。
这个人叫马尔科姆·考德威尔(Malcolm Caldwell)。在20世纪70年代的西方左翼知识界,他或许是最著名、也最坚定的红色高棉支持者之一。
考德威尔1931年出生于苏格兰斯特灵,毕业于诺丁汉大学和爱丁堡大学。服完兵役后,他进入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任教,并逐渐成长为英国左翼知识界的重要人物。
除了学术研究之外,他还是一名积极的政治活动家。20世纪60至70年代,他担任英国核裁军运动主席,长期批评美国外交政策、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以及西方在第三世界的影响力。他还是《当代亚洲杂志》(Journal of Contemporary Asia)的创办编辑之一。
在那个时代,越南、中国、老挝和柬埔寨等社会主义国家被许多西方左翼知识分子视为另一种社会实验的希望,而考德威尔正是其中最热情的支持者之一。
1975年4月,红色高棉攻占金边,波尔布特建立“民主柬埔寨”。随后几年,大量关于处决、饥荒、强制劳动和人口死亡的消息不断传出。然而,考德威尔始终认为这些报道存在夸张甚至虚构成分。
他相信许多信息来自冷战时期的政治宣传,并在公开文章和演讲中多次为红色高棉辩护。随着越来越多证据浮现,大部分西方观察家开始对波尔布特政权持批判态度,但考德威尔依然坚定地站在其一边。
1978年12月,他终于获得了亲眼观察这个国家的机会。
当时的民主柬埔寨几乎与外界隔绝,自1975年以来,很少有西方记者或学者被允许进入境内。考德威尔与美国记者伊丽莎白·贝克尔(Elizabeth Becker)和理查德·达德曼(Richard Dudman)组成访问团,成为少数获准进入柬埔寨的外国人。
然而,这次访问从头到尾都受到严密控制。
贝克尔后来回忆说:“我们像待在一个泡泡里旅行,没有人被允许自由与我们交谈。”他们所看到的一切,都经过了精心设计和安排。
12月22日,访问迎来了高潮。
考德威尔获得了与波尔布特单独会面的机会。对于一个长期公开支持红色高棉的人而言,这几乎相当于一次朝圣。
关于两人的具体谈话内容,至今没有完整记录留下。根据后来能够找到的证词,在场翻译认为双方交流愉快,并没有发生明显争执。
会面结束后,考德威尔返回住处。贝克尔回忆,他当时表现得十分兴奋,甚至有些欣喜若狂,似乎认为自己亲眼见证了理想中的革命实践。
但当天夜里,一切突然结束了。
晚上11点左右,贝克尔被枪声惊醒。她打开房门时,看见一名全副武装的柬埔寨男子,对方举枪指向她。她立刻退回房间,随后又听到连续的枪声和奔跑声。
大约一个小时后,有人敲开房门,告诉她一个消息:
“考德威尔死了。”
当众人进入现场时,发现考德威尔胸部中弹,已经身亡。房间内还有另一具柬埔寨男子的尸体。调查人员认为,那很可能就是此前出现在走廊里的持枪者。
直到今天,关于谁杀死了考德威尔,仍然没有明确答案。
红色高棉官方调查称,一名警卫因为私人情感问题精神失常,在开枪杀人后自杀。但这一解释从未得到广泛接受。
英国情报部门后来认为,波尔布特本人可能下达了命令。一些红色高棉内部人士、考德威尔家属以及部分研究者也持类似看法。
与此同时,还有学者认为这可能是红色高棉内部派系斗争的一部分。另一种理论则认为,袭击者可能来自越南方面,目的在于制造政治冲击并暴露红色高棉政权的安全漏洞。
各种说法彼此冲突,至今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能够结束争论。
然而,仅仅三天后,历史本身给出了更大的答案。
1978年12月25日,越南军队越过边境,全面入侵民主柬埔寨。短短数周后,红色高棉政权迅速瓦解。
随着越军进入金边,大量档案、监狱记录和万人坑被发现。世界开始逐渐了解这个政权真实的一面:系统性的处决、饥荒、强制劳动和大规模人口死亡。
后来学界普遍认为,红色高棉统治期间造成约150万至200万人死亡。
而考德威尔,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些事实被揭开。
他的故事之所以令人难忘,并不仅仅因为那场至今未破的谋杀案。
更因为其中蕴含着一种近乎悲剧性的历史讽刺。
考德威尔不是红色高棉的敌人。恰恰相反,他是它在西方世界最忠诚、最热情、最坚定的辩护者之一。
他毕生反对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和西方霸权,并相信革命能够创造一个更公平的世界。
然而,最终夺走他生命的,却极有可能正是那个他曾经相信、赞美并努力向世界解释的革命政权。
考德威尔的死亡,像20世纪意识形态史上的一个残酷注脚:
当知识分子把暴力乌托邦浪漫化时,革命机器不会因为他是信徒,就放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