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安阳小屯村的地里，长庄稼，也长骨头。

那种骨头跟寻常的猪骨头牛骨头不一样，硬邦邦的，上头刻着一道道弯弯扭扭的印子。乡亲们耕地的时候一镢头下去，经常能刨出来几块。没人当回事，大的扔在田埂上，小的顺手填进枯井里。

村里有个剃头匠叫李成。那年他身上长了满身的脓疮，又疼又痒，可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有钱抓药。疼得实在没法子了，他想起地里那些骨头片子，听说古时候的龙骨能止血，就捡了几块回来，搁石臼里捣成粉末，往疮口上一撒。

没想到，还真管用。脓水被骨粉吸得干干净净，伤口也不怎么疼了。李成高兴得逢人就说，这一下可不得了，消息传遍了十里八乡。乡亲们一想，这地里遍地都是的骨头片子，捡回来就能当药卖，这不是老天爷赏饭吃吗？

打那以后，小屯村多了个新行当——挖龙骨。大块的整骨，一斤能卖六文钱。碎了的就碾成细粉，装进纸包里当刀尖药使。有些药铺老板挑三拣四，说带字儿的骨头不干净，不收。乡亲们也不含糊，拿起铲子就把那些弯弯扭扭的刻痕刮得干干净净。

这一刮，就是几十年。

没人知道那些被刮掉的刻痕是什么。没人知道那些被碾成粉末的骨头片子上，记着的是一场战争、一次祭祀、一场大雨，或者一个商朝国王夜里做的梦。

直到1899年。

有个叫王懿荣的大学问家得了疟疾，家人从药铺抓了药回来。他闲着没事，把药包里的龙骨翻出来看了看。这一看，眼睛就挪不开了。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不像普通的纹路，倒像是有人故意刻上去的字。王懿荣是金石学家，天天跟古文字打交道，他一眼就认出——这玩意儿比金文还要古老。

他赶紧派人去京城各大药铺，把所有带字儿的龙骨全买回来。一块一块地看，一笔一笔地认。越看越心惊，这分明是几千年前的东西，记着的全是商朝王室的事儿。

可老天爷不长眼。1900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王懿荣被朝廷派去守城，带着人拼死抵抗。城破了，这位刚发现甲骨文的大学者，一头扎进井里，再也没上来。

他死后，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他儿子没办法，把那些好不容易收来的甲骨卖给了刘鹗。刘鹗也是个有心人，挑了一千多片拓印成书，这才让甲骨文真正传开了。后来罗振玉、王国维这些人顺着线索追到安阳，才算弄明白——小屯村，就是商朝晚期的都城，殷墟。

可这时候，已经晚了。

几十年里被碾成粉末的、被刮掉字迹的、被填进枯井的、被当成药材喝进肚子里的甲骨，到底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有人估算，光是流散到海外的就有将近十万片，分布在十二个国家。当年外国人趁着乱子，从奸商手里低价买走，一箱一箱往外运。直到今天，好多还躺在人家博物馆的库房里头，灰都落了一层。

现在去安阳殷墟，看着那些残破的甲骨，上头一笔一划的字迹还在，可好多地方都缺了、断了，连不成完整的句子。学者们到现在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猜。商朝那个叫“高祖夒”的祖宗到底是谁，到现在都没个定论。

有人打过这么一个比方。咱们现在能确定商朝存在，因为甲骨文摆在那儿，谁都不好说啥。可夏朝呢？二里头遗址在那儿摆着，宫殿、青铜器都有，偏偏就是没找到文字。全世界都问——你凭什么证明你爷爷是你爷爷？

那些被磨成粉末、吞进肚里的甲骨，是三千年前的人一笔一划刻下来的心里话。他们希望后人能看懂，能知道那个王朝曾经多么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