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傻得特别好

大约是四到五岁之间，某个晴天朗日的上午，我在院子里玩泥巴。

那时家住广西医学院筒子楼，楼前面对着大礼堂，后面相距20米是葡萄架，后来武斗期间，医学院“422”组织在那里修建高墙，试图抵御“联指”的攻击。

筒子楼到葡萄架之间的20米，是片空闲地段，有几棵南宁常见的凤凰树，其他是些无名野树，地面没任何维护，常年青苔斑驳，但靠近筒子楼侧门那一片，有勤快的职工开辟出一些小菜圃，种点白菜青葱什么的。那时文革没开始，这样的行为还不会被认作“资本主义尾巴”。

我那个上午就是在一处小菜圃旁，抠出一些泥团，在手里捏着玩。正玩着，听到我姐姐叫我。

我转头往身后看去，发现她手里拿着一台相机，一边兴冲冲地走来，一边说：我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里。你看，这是照相机，我跟刘寄安借来的，我给你照个相。

说着就把镜头对着我，但没捏快门，瞄了几秒钟，说，你这表情不对，你应该就像刚才那样，转头看我，张着嘴，样子傻傻的。你再做那个表情。

我爸山东人，不怎么管孩子，我妈是工作狂，白天到医院工作，晚上做完家务，大部分时间读资料，我姐姐比我大七岁，而且很早熟，所以她照管我的时候更多，在我心目中，姐姐约等于半个妈妈，她说话我必定听从，所以当时就努力配合，蹲在地上，头向后拧，尽我所能做出一个傻样。

我姐姐摇摇头，说：不对，不是这样。你想想刚才我叫你的时候，你那个表情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可有点难度。那个瞬间，我并不曾用心做什么表情，听到姐姐叫我便回头一望。那是本能反射，没过脑子，所以完全不记得我是个啥表情。

来回试了好几次，我姐姐总觉得我没能傻出刚才的境界，最后只好放弃努力，将就拍了一张。

我记得这次拍摄活动，后来却没看到这张照片。或许是因为表情不理想，我姐姐就没给我看。

长大之后回想这件事，那次表情失败，或许也是必然。大约1992年，我被借调到北京，给一家国家级医学杂志帮忙，不过这个借调是私人推荐的，所以对方不是直接安排工作，而是需要先面试一下，确认资格。科室主管姓王，人称王主任。王主任让我坐下，扫了我一眼，第一句话就是：“挺聪明的样子哈。”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并不是赞许，倒像是在查看奴隶市场上的新货。我知道他话里有话，也知道按职场规矩，我应该立即表示我其实很老实，肯定不会对领导构成威胁。若是有这么点小聪明，那都是要用来为领导做贡献的。

但我并不是自己来找他，是单位一个医生认识他，听说他需要临时工，觉得是个机遇，又觉得我这人不错，就做了推荐。那同事告诉我，这位王主任的靠山是个部长，很有背景，但这话我听了也就听了，没什么感应。当时听到王主任这么说，我就把嘴角往上提拉几毫米，礼貌地微笑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王主任倒也没坚持让我表忠诚，接下来问了问学历和工作背景。估计那位推荐的同事挺有面子，面试不到10分钟，王主任就决定让我留下。

那次借调大约三个月，期间除了见识一番国家级机关的官僚和浪费，没别的收获，所以没啥值得记录的。只是因为想起小时候拍照这件事，因为做不出理想的傻样，让姐姐失望，不免有点郁闷，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先天欠缺。这么自我反省的时候，忽然想起王主任的那句评语，顿时释然。王主任跟我素昧平生，甫见面就看出我这人聪明，可见当年那傻傻一瞬间，不过是漫漫人生中一秒钟的小失误，不足为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