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元年六月，泽州城破。火光从州衙腾起，烟柱冲天，宋军围而不入。烈焰里的人叫李筠，昭义节度使，后周开国元勋。赵匡胤坐上皇位才五个月，李筠带着三万兵马从太行山杀下来，要替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王朝讨回公道。打不赢，不跑，不降，一把火烧了自己。
 
这在五代十国，是一件很反常的事。
 
五代的藩镇，换主子比换衣服还勤快。五十三年冒出五个朝代，节度使们早就学会了生存哲学：谁坐龙椅就给谁磕头。赵匡胤黄袍加身，满朝文武第二天就换了称呼。识时务，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李筠偏偏不。
 
李筠原名李荣，太原人，后唐时从军，辗转后晋、后汉之间打了几十年仗。能开百斤硬弓，连发连中，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职业军人。后汉末年郭威举兵南下，李筠跟着一路打进汴京。郭威称帝建立后周，论功行赏，给了李筠昭义节度使的位置，兼检校太傅、同平章事。潞州地处太行山脊，卡着中原与北方的咽喉，把李筠放在这儿，等于把后周的北大门交到了他手上。
 
李筠没辜负这份信任。将近十年坐镇潞州，屡次击退北汉和契丹联军，攻克辽州、拔掉长清寨，俘获北汉刺史和将领数百人。后周世宗柴荣一路加封至太尉。李筠的脾气也跟着官位一起涨，暴躁，目中无人，连柴荣都拿他有几分没办法。
 
960年正月，陈桥驿的故事发生了。赵匡胤被部下披上黄袍，后周恭帝禅位。赵匡胤安抚旧臣，给李筠送了一个中书令的头衔。大多数人接旨谢恩，李筠呢？据史料记载，他勉强接见宋使，勉强摆了酒席，酒过三巡，突然叫人取出后周太祖郭威的画像挂在厅堂正中，对着画像痛哭。新朝使者还坐在那儿喝酒，你对着旧主画像哭，跟当面打赵匡胤的脸有什么区别？左右赶紧打圆场，说令公喝多了，糊涂了。
 
幕僚闾丘仲卿给过一个精明的建议：西下太行，直取怀州、孟州，堵住虎牢关，占据洛阳，再向东争天下。李筠没听。他觉得自己是后周老将，禁卫军都是老熟人，听说他来了一定倒戈。他高估了旧情分在乱世的分量。
 
建隆元年四月，李筠正式撕破脸。逮捕宋朝监军，杀了泽州刺史张福，联络北汉刘钧求援，留下儿子李守节守潞州，亲率三万兵马南下。赵匡胤的反应比李筠预想的快得多。石守信、高怀德率前军北上，慕容延钊、王全斌从东路夹击。两军在长平交手，李筠败了。退回泽州据城死守，六月赵匡胤御驾亲征，部将陆续投降，北汉援军被隔绝在外。从起兵到城破，不到两个月。
 
城破之际，李筠选择了火。没有遗言，没有低头。儿子李守节随后在潞州开城投降，赵匡胤赦免了他，又免了泽潞两州租赋。
 
李筠死后不到三个月，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在扬州起兵。李重进是后周太祖郭威的亲外甥，曾在征讨南唐时威震淮南，南唐将士称他"黑大王"。赵匡胤代周后把他移镇扬州，又打算调往青州，赐了铁券安抚。李重进派幕僚翟守珣联络李筠一起动手，翟守珣转头就把消息卖给了赵匡胤。等李筠兵败，赵匡胤腾出手来亲率大军南下。十一月扬州城破，李重进举家自焚，临死前说了一句："我有愧于周太祖之恩也。"
 
同一年，同样的火。"二李反宋"就这样收场了。后来史家对李筠评价一直有争议，有人说忠于后周死得慷慨，也有人说藩镇习气太重，不甘心被一个曾经不如自己的人骑在头上。两种说法都有道理，恐怕李筠自己也未必分得清。
 
只有一个细节倒是确切的。李筠接见宋使时挂出的那幅郭威画像，后来下落不明。泽州城那场大火，烧掉了很多东西。
 
信息出处：《宋史·卷四百八十四·列传第二百四十三·周三臣传》，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