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年间,朝廷“国本之争”闹得沸沸扬扬,在代地的王爷朱鼐钧,也闹了一次“小国本之争”,而且他“争”的方式很特别:
自首
当时恰逢周王揭发宗室冒报现象,礼部就要求各位藩王自查自纠,有问题赶紧自首。代王朱鼐钧遂趁机"自行检举",奏称当初把儿子的朱鼎渭的生母报错了——这个儿子的生母是自己的“滥妾”裴氏,而不是玉牒上所记录的次妃张氏。
从弘治年间开始,明代宗室为了控制人数,纳妾有严格的数量和条件限制,不是想纳多少就纳多少。每个等级的宗室都有额定的纳妾人数,相当于编制,这些编制内妾所生的子女才属于正常的宗室人员。如果宗王控制不住下半身,和别的女人搞出了孩子,那么子女通常只能“请名”,给很低的口粮,一般没有正式封爵和正常宗禄。所以报人口的时候,礼部一定要看母亲是不是“额内妾媵、曾经奏选”。
但是明代宗王大家懂的,什么都干不了,恨不得连门都出不去,只能关起门来干了,这自然就会产生大量的不是编制内妾生的子女。如果子女多最多就是忘了,子女少的话,尤其是没儿子的情况下,好不容易生的儿子如果不能入玉牒,将来自己的王位就很容易落到旁系手里。咋办呢?
好在那时候没有产检档案,王爷们发现,我把这孩子报成我编制内的妾生的不就行了?这样这个妾有了个名份上的儿子,自己的王位也不会被旁系占领,妻妾们也是愿意的,包括孩子生母为了孩子的前程也是乐意的。
皆大欢喜对吧?呵呵,这就叫“冒报”,属于对大明朝廷不忠诚不老实,属于重点打击对象。
当时代王朱鼐钧就是这个情况。他的正妃边氏无子早逝,他和边氏的陪嫁侍女裴氏生下了朱鼎渭。但裴氏未登记入宗室妾册,属"滥妾",滥妾子不能承袭爵位,只能获得很低的口粮。
按照我们正常思路,既然王爷喜欢这个丫鬟,她又生了孩子,拿给人家封王妃不行,封个妾室,不就完了?孩子不就有了个正经名分了?还真不行。
因为明代规定,宗室的妾必须要出自“良善军民之家”,绝对禁止以奴婢、乐户、娼妓等贱籍女子充作正妃或妾室。而裴氏是奴婢出身,恰好身份不符合要求。
那么我给她改个出身呢?不好意思,这事王爷说了压根不算。王爷纳妾,必须通过王府长史司向礼部奏请,并由地方官府出具“保结”(身份背景担保证明)。如果代王想把裴氏纳为合法妾室,在奏报和地方官审查这一关就会被卡死。一旦查明裴氏是王妃的陪嫁丫鬟,地方官绝对不敢签字担保,礼部也绝不会下发批准文书。因此,裴氏在法理上根本走不通“转正”的官方程序。
所以裴氏哪怕生下了孩子,在法律上的身份就只能是“宫人”或“滥妾”,与王爷发生关系属于“私合”,她不仅没有合法名分,生了孩子也是“违规生子”。
但这毕竟是代王的第一个儿子,当爹的还是很重视的。为了孩子,他就将朱鼎渭报成是自己编制内的妾张氏所生。这样一来,朱鼎渭就是正儿八经的庶长子。有了合法的宗室身份,将来也能获得个爵位,过上好日子。
十四年后,朱鼐钧钟爱的张氏也生了个儿子,叫做朱鼎莎,张氏也由此晋封为次妃,也就是王府的高级妾。为什么不扶为正妃呢?因为嘉靖三十二年的时候,颁布了一条规定:
亲王之妾,其子已袭封亲王、而嫡妃不存者,准封次妃,但"俱止请敕知会,不给诰命冠服,身后减半祭葬。
也就是说,正妃去世后,只要王府有儿子,那么最高就只能册封次妃,甚至无法迎娶新的正妃。
但是自己定的规矩,很快就被自己破了。嘉靖四十三年(1564),蜀王为生母林氏求封,嘉靖帝破例特批将次妃升为继妃。这下好了,只要生母混上继妃名分,庶子就能直接变嫡子,嫡长继承制瞬间失效,于是各路藩王纷纷效仿。最后嘉靖自己也受不了了,彻底废除生母封继妃的所有特例,藩王生母统一只封次妃,彻底断绝"伪嫡夺爵"之路。
所以此时代王能给张氏最高的荣誉,就只有次妃了。相当于是王府身份最高的妾。
张氏生下孩子后,自然百分百要为了自己亲生儿子争取,朱鼐钧爱屋及乌,更喜欢爱妃所生的朱鼎莎也是常情。于是他想来想去,趁着周王揭发宗室冒报的机会,自我检举当年的错误。当然了,他的真正目的是废除朱鼎渭的合法身份,让朝廷立朱鼎莎为世子。礼部检查后,发现确有此事,于是万历以"嫡庶之分最关系"为由批准,朱鼎莎随后受封代世子。
可能有人好奇,张氏也是妾,为什么说"嫡庶之分”呢?这很有可能是他想要故意蒙混过关,因此称朱鼎莎为“嫡”,毕竟嫡出比庶出更加尊贵,报成嫡出,礼部很有可能审查不严就过去了。嘉靖四十三年那次"次妃升继妃"的破例虽然被废,但代王或许心存侥幸,想以"正妃已故、次妃主理内室"为由,模糊次妃与继妃的界限,把朱鼎莎包装成"准嫡子"。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明代早期,次妃的地位很....难以界定。
据《皇明典礼》记载,明初太子及亲王可同时册立二妃,即"二妃并尊",有点类似“平妻”。虽然依然低于正妃,但次妃的孩子往往被视为嫡出。比如著名的火遁孙子朱允炆,母亲吕氏就是次妃。朱樉先纳王保保之妹王氏为妃,洪武八年又以邓愈之女邓氏为次妃。邓氏的册封"不传制,不发册,不亲迎",仪式虽较正妃简化,但仍保留了"夫妻共谒奉先殿祭祖"等仪式,“通过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属于妻而不是妾”。邓氏所生的朱尚炳,以及庆王朱栴次妃汤氏所生的朱秩煃都是以嫡子身份袭爵。之后虽然制度有所变更,但礼部毕竟都是大老爷们,保不齐就有搞不清王府内宅这点事的,完全有可能被模糊过去。
你别说,朱鼐钧这个算盘确实打的很到位,甚至已经成功了,朱鼎莎被册封为代世子。但这个事情有个问题:
世子总归要结婚,结婚就要向朝廷请婚。
所谓"请婚",是明代宗室制度中的一项程序:世子成婚须由朝廷批准并选婚,需经礼部审批、册封等一系列环节。朱鼐钧因为心虚,根本不敢给到了成婚年龄的儿子朱鼎莎向朝廷请婚。但是这事不能无限拖下去,在礼部连续催促下,朱鼐钧不得不给儿子请婚。但他担心请婚过程中礼部会重新审查朱鼎莎的身份,于是暗中派人带钱进京打点礼部,希望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事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被压了多年的庶长子朱鼎渭终于逮到机会,果断向朝廷投递匿名信,直接揭发代王当年冒报身份,并且如今“行贿万两”买通礼部的恶行。朝中的清流言官彭惟成一看,这还得了?作为言官,他不仅没拿代王府一分钱,反而借着这封匿名信的线索,上疏猛攻当年经手朱鼎莎册封、如今已入阁的大学士李廷机,直接把代府二子“以庶冒嫡”的底裤扒了个底朝天。这事本来不是啥国家大事,但是代王命不好,这时候恰好碰到国本之争打得火热,于是彭惟成果断展开了有端联想。朝廷官员们一看,纷纷将此事与皇长子朱常洛的地位联系起来,纷纷下场练习mini版本。这下好了,人脑子打出狗脑子,一桩宗室继承纠纷愣是上升到了"宗社之忧"的高度,朝臣必须人人表态。
首先出来表态的是当年经手朱鼎莎册立一事的李廷机,他坚持称朱鼎渭母裴氏为滥妾、其子无资格,而张氏有正式封号、其子当立。这虽然没错,但在法理程序上,代王早在多年前就把他冒报为额妾张氏之子,并成功向朝廷请了名、载入了《玉牒》。这样一来,岂不是要把一个在皇家档案里面呆了三十年的皇家宗室除名?这合适吗?
但同在代地的大同巡抚汪可受上奏:“同抚臣汪可受言:‘渭、莎皆庶也,渭母未受封而先故,莎母已生子而后封,此其昭昭者。”也就是朱鼎渭、朱鼎莎都是庶子,区别只在于生母裴氏"未受封而先故"、张氏"已生子而后封",不影响长幼伦序。
在这个逻辑里面,裴氏的“滥妾”身份被模糊,她不再是“不能册封的妾”,而变成了“来不及册封就去世的妾”,从而和张氏在嫡庶上地位拉平了。这样一来,朱鼎渭和朱鼎莎都是庶出,年龄更长的朱鼎渭自然有优先权。
当时朝廷因为国本之争,大多支持朱鼎渭。因为如果以生母地位高低决定继承顺序,那么福王朱常洵之母郑贵妃地位高于皇长子朱常洛之母王恭妃,福王就可以援例夺嫡。所以朱鼎渭必须继承!朱鼎莎的世子之位也要被剥夺!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朱鼎渭被立为世子,裴氏怎么办呢?礼部表示那好办,直接追补裴氏为额妾不就完了?如果你们实在不想立朱鼎渭,不如虚世子位待朱鼎渭之子承袭,皇上你看这样可好?
万历:我当然觉得不好,但是我不说....
这件事作为国本之争的支线剧情,一直吵来吵去,五年后,终于尘埃落定。这也不是因为吵出了结果,而是因为朱鼎莎病逝,无子,临终遗言愿让兄长朱鼎渭为世子。
本来皆大欢喜了吧?但此时代府宗室朱鼐𨧱等又冒充代王上书,企图改立三子至八子或其他宗室成员。此事被揭发后,内阁首辅方从哲趁机建言:只有立朱鼎渭为世子才能平息代府风波。
但是万历显然还是不情愿。最后批准,命代府虚世子位,待朱鼎渭之子年长后袭封。然而可能觉得这样实在是不太象样,没多久,就正式批准朱鼎渭为代世子。
规矩条文写得再漂亮,落到实操也跟被老鼠啃过的奶酪一样全是窟窿。连当事人自己都跳出来自首造假了,审查大员还搁那儿抠字眼、站队伍,死活断不明白。最后满朝文武吵了五年都没辙的烂账,居然全靠当事人一场病死翘翘才强行大结局...
草台班子理论再一次实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