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最大的错误是什么?
明朝最大的错误,不是禁海,不是厂卫,而是在15世纪中叶那个决定国运的十字路口,主动放弃了一条已经踩出来的路。
这事儿得从宣德五年,也就是1430年讲起。
那年六月,宣宗朱瞻基皇帝下了一道敕令,原话是“命太监郑和等往使忽鲁谟斯等国”。郑和先生时年将满六十,此前已经六下西洋,宝船舰队最近一次归航是永乐二十年,整整停了八年。
现在,他要第七次出发。宣德八年七月初六,1433年7月22日,船队返航。
郑和先生没有回来,据《天妃灵应之记》碑及明代南京守备太监记录,他在归途中病逝于古里,也就是今天印度卡利卡特一带,遗骨按照航海者传统葬入了他走了半辈子的那片海。舰队带回了一个消息:皇帝交给的外交任务完成了,同时也带回了一条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结论——这条海路,走得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转折来得比什么都快,就在船队回航第二年,宣宗朱瞻基驾崩,英宗朱祁镇登基,年仅八岁。正统朝的实际掌权者是一批翰林院出身的文官,他们的态度在《明英宗实录》里写得明白。正统元年二月,有官员上奏请再遣使西洋,得到的批复是四个字:“下西洋事,已止。”
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为什么止?当时的理由听上去很“务实”:耗费钱粮。但万历年间的《殊域周咨录》,里面记了一段直接的话。兵部车驾司郎中刘大夏先生,在成化年间被问到下西洋档案时,说那些旧档“三保下西洋,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且万计”,然后“匿其案牍”,藏起来烧掉了。
藏起来,烧掉了。航海图、星象记录、靠泊笔记、贸易账册,几十年远洋经验凝结成的全部技术档案,被一把火烧了。
这背后是海洋派和陆地派的路线之争。
以郑和先生为代表的内府太监系统,和以东南沿海民间海商为代表的民间力量,是海洋派的支撑;而占据朝廷话语权的科举文官集团,是陆地派的堡垒。下西洋的终止,不只是一个项目的下马,而是中国在15世纪世界大变局的前夜,主动退出了海洋竞技场。
这不是技术落后,这是组织的自我阉割。
有人说,郑和先生的航海“没有商业驱动”,“不划算”,“难以为继”。这套说法在学术期刊上被翻来覆去讲了几十年。但嘉靖年间刻印的《筹海图编》,明白写着:下西洋停止以后,东南沿海的民间走私贸易反而大规模爆发。
正统到成化年间,福建月港、广东南澳这些港口,私人海商出海“多至数千人”,被朝廷称为“海盗”的汪直先生,在日本平户建立了据点,麾下舰队规模不亚于半个世纪前的郑和船队。
商业需求一直都在。
大明朝廷不去做的事,民间商人冒着砍头的风险在做。所以,不是“航海没效益”,而是“禁止航海的政策把合法贸易变成了走私,把水师变成了海禁执法队”。
从正统元年朝廷决定终止下西洋的那一刻起,一个链条就启动了:国家力量退出海洋,民间力量转入地下,技术档案被销毁,海上武备持续衰落。
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葡萄牙人以每年五百两白银的租金住进澳门,而此时的明廷水师,连珠江口的海盗都清剿不力了。
到万历援朝战争,也就是1592至1598年,日本水军在露梁海战里跟明、朝联军交手时,双方舰船吨位和火炮配置已经没有代差——两百年前郑和船队碾压印度洋所有势力的技术优势,完全消失。
更大的代价在后面。
晚明财政崩溃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根本不知道海洋能产生多少税收。
隆庆元年,1567年,月港开放海禁,仅漳州一个港口,年征收的“商引税”就达到数万两白银。
崇祯年间财政最紧张时,有人估算,如果东南沿海海上贸易全面合法化、规范化管理,每年可增加二百万两以上的税收,这相当于明末朝廷一年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左右。但二百年的海禁传统和文化惯性,让这种改革根本推不动。
而欧洲那边呢?
1494年,葡萄牙和西班牙在教皇调解下签署《托尔德西里亚斯条约》,在佛得角群岛以西三百七十里格画了一条线,线东归葡萄牙,线西归西班牙;两个刚刚走出中世纪的王国,已经在地图上瓜分了整个世界。
那年在中国,是弘治七年,朝廷正在为修建太庙用几根木头而争吵不休。从那一刻起,明朝的国运就已经画好了它的下行曲线。
往后二百年,倭寇、红夷、闯王、建州,一个接一个从海上和陆上涌来,而那个曾经拥有这个星球上最强舰队的国家,连一条像样的战船都造不出来了。
不是败给了谁,是亲手把自己最有未来的那条路给砌成了一堵墙。

评论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