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时间到了1949年。
八九月间,解放军的部队陆续开进了江西。吉安解放了,遂川解放了,周边的县城一个一个插上了红旗。萧家璧知道大势已去,但他不想跑。他在湖坑、西山一带修了好几座碉堡,用钢筋水泥浇铸的,号称“金城碉堡”。他把多年搜刮的金银财宝和武器弹药藏在山洞里,准备“据险固守”。
他还把王子华的队伍调到了自己身边,加上保安团的残部,拼凑了两千多人,打算跟解放军打一场。
142师的任务很明确:拔掉萧家璧这颗钉子,打开通往井冈山的通道。
欧致富把部队分成几路,从不同方向往山里压。侦察员摸清了碉堡群的位置和火力点,炮兵把山炮推到了前沿阵地上。
11月的某一天,攻击开始了。
炮火覆盖了碉堡群,山石崩裂,烟尘腾起几十米高。步兵在炮火延伸的瞬间冲了上去,短兵相接,枪声、喊杀声、爆炸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来回撞击。
打了一天,将近九个小时。
碉堡一个一个被炸开,守军死的死、降的降。萧家璧带着几个亲信从暗道里跑出来,想往深山里钻。但山里的每一条路都被解放军封死了。他跑到一处山缝里,被一个连队堵住了去路。
被抓的时候,萧家璧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他身边只剩两个人,枪早就扔了。
欧致富接到报告,只说了一句:“活着就好。”
公审大会在遂川县城举行。方圆几十里的老百姓都来了,有的走了整整一夜的山路。晒谷场上站满了人,黑压压的,据说有四万多人。
萧家璧被押上台的时候,人群中先是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把手里的石头往台上扔。维持秩序的战士拦住了往前冲的人群,但拦不住那些哭声。
罪状一条一条念:屠杀红军伤员、杀害无辜百姓、焚烧村庄、投靠国民党……念了很长时间。每念一条,台下就响起一阵压抑的声音。
最后,判决:枪决。
枪响的时候,晒谷场上安静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关于袁文才和王佐的问题,也被重新提了出来。
解放后,相关部门对当年错杀事件进行了系统调查。翻阅了大量当年的文件、电报、会议记录,走访了还活着的老同志,听取了群众反映。事情的来龙去脉,逐渐清晰起来。
结论很明确:袁文才、王佐是被错杀的。他们不是“土匪”,不是“反革命”,他们是革命的功臣。他们在井冈山最困难的时候,接纳了秋收起义的部队,提供了落脚点,参与了根据地的创建。没有他们,井冈山根据地的历史要重写。
1950年前后,两人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消息传到井冈山的时候,有人哭了。那些在山里熬了十九年的老人,那些家里房子被烧、亲人被杀、自己在山洞里躲了不知多少日夜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沉默,然后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这声“烈士”,迟到了二十年。
王佐的妻子兰喜莲,那个当年给毛泽东杀鸡煮红薯饭的女人,在王佐死后,被迫去给王云隆家当佣人。她做了十几年的饭、洗了十几年的衣服,没有工钱,只有一口饭吃。她的小叔子王寿生,被赶去给萧家璧放牛,穿的鞋是自己用草编的,脚趾头露在外面。
追认烈士的消息传开之后,有人去找兰喜莲。她坐在门槛上,听来人念完了文件,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转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发黄的布——那是当年毛泽东在她家住的时候用过的一条毛巾。她把毛巾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1965年5月,毛泽东重上井冈山。
车沿着山路往上走,窗外是熟悉的山形。他在山上住了几天,散步的时候,跟身边的人说起当年的事。他说到袁文才和王佐,语气很慢。他说,这两个人,在井冈山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们大忙。
他接见了袁文才的遗孀谢梅香。
见面的时候,毛泽东叫了一声“袁文嫂子”。这个称呼,和三十多年前在山上时一模一样。
谢梅香叫了一声“毛委员”。
旁边有人提醒说,现在应该叫“毛主席”了。毛泽东摆了摆手,说:“就叫毛委员,当年就是这么叫的。”
他问了谢梅香这些年的生活,问得很细。走的时候,让人留下了一些钱和东西。
那天晚上,山里的风很凉。毛泽东站在住处的窗前,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很长时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