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常州逛瞿秋白纪念馆,同行的朋友站在展厅里看了半天,转头问:瞿秋白在党内到底算什么地位?我没说那些职务头衔,就说:他是党内极少数亲眼见过列宁的人。
1920年,他以北京《晨报》特约记者的身份动身去苏俄,走了三个多月才到莫斯科,1921年共产国际第三次代表大会在克里姆林宫召开,他受推荐以客人身份出席,7月6号那天,在会场见到了列宁。
那时候中共一大刚在上海开完没几天,国内党员大多还在摸索阶段,连完整的马列译本都少见,他已经站在共产国际的会场上,面对面见过列宁,还听了列宁的现场发言。
后来他在苏俄入党,给共产国际派到中国的代表当翻译,参与中央核心工作,这段经历放在建党初期的党内,没有几个人有。
红军长征的时候,他留在中央苏区坚持工作,1935年组织安排他转道去上海治病,走到福建长汀的时候被国民党军队包围,被俘了。
一开始他用了假名字假身份,敌人没认出来,过了一个多月,叛徒指认,他的真实身份才暴露,之后他被押到长汀的国民党36师师部,师长是宋希濂。
宋希濂一开始想劝降,给了他不少优待,要笔墨就给笔墨,要纸笔就给纸笔,还派人跟他交谈,想让他归顺,瞿秋白从来不接劝降的话,只说自己要写东西。
后来南京又专门派人来劝了六天,也没说动他,瞿秋白跟来劝的人说,人爱自己的历史,比鸟爱自己的翅膀还厉害,不要撕破我的历史。
蒋介石最后下了密电,命令就地枪决,6月17号,师部参谋长带着军医去囚室通知他,进去的时候他正给卫兵刻图章,头都没抬,让来人稍等,等他刻完,看见桌上摆的酒菜,又看见军医的状态,就明白是什么事了。
参谋长说南京来了命令,要送他上路,瞿秋白说,我被俘之后就没打算活着出去,这一天我早等着了,他只提了一个要求,让军医把他写的遗墨寄给武汉的朋友。
第二天上午,他走出囚室,到中山公园的亭子里拍了照,又喝了酒,之后往刑场走,路上他用俄语唱《国际歌》,还喊口号,走到罗汉岭下的一片草坪,他停下来,盘腿坐下,对着执行的人点头,说此地正好,开枪吧,枪响之后,他死亡,那年36岁。
宋希濂后来回忆这件事,多次提到瞿秋白从被俘身份暴露后,就没有过求生的表示,如果宋希濂所说不假,那瞿秋白就不是走投无路才死的,是自己主动选了死路。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藏不住,也知道只要点头投降就能活,还能得到安排,但他不想那么活,从他拒绝劝降的那天起,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不是不珍惜命,是他有比活着更看重的东西,他不想把自己信了一辈子的东西丢掉,也不想把自己走过的路抹掉。
逛纪念馆的人来来往往,大多是顺着展板看一遍生平,很少有人往这层想,当年那个拿笔写文章、做翻译的读书人,站在枪口前面的时候,步子没乱,话也没乱,他年轻的时候见过列宁,信了那条路,走了一辈子,最后用自己的死,把这条路走到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