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恩县洼(二)
我的家乡在恩县洼,若要论起境内哪个村子年代更久远,实在很难说得清楚。这片一望无垠的平原,从前是出了名的十年九涝,常年积水漫地,土地贫瘠,很难留存下像样的历史古迹。就算古时候留有遗迹,在平坦无遮拦的大平原上也难以保全,每逢战乱,山里能藏身避祸,平原百姓却无处可躲,只能拖家带口四处逃难,故土上不少旧村落就此荒芜消失。
即便到了解放之后,村里依旧有不少人外出讨生活,闯关东、下新疆,远赴千里之外谋生。长久以来,恩县洼一带村落分布稀疏,单个村庄规模一般都不大,不少古村彻底消失,又有外地百姓迁来定居,村子拆拆合合、搬搬迁迁,时间一长,就出现了一桩怪事:好多村子以某一个姓氏命名,村里却一户这个姓的人家都找不到,想要追溯村子完整的过往,更是无从下手。
前些年这里修建近万亩的水库,施工时开展考古发掘,也没能出土珍贵文物,只挖到几处普通百姓的墓葬,再无别的遗存。听老一辈人讲,我们村子约莫有五六百年历史,祖上是明朝年间从山西迁来的移民,也就是老百姓口中说的“大槐树老鸹窝”,这话真假早已无从考证,好在家族宗谱完整保留了下来,从始祖算起,至今已经传了二十代人。
最初来此地扎根的只有一人,相传是邻村一户人家分出的儿子,独自来到这片洼区开荒落脚。经过一代代生养繁衍,家族慢慢壮大,才有了如今几百口人的村落。其实在他到来之前,这里已经有零星其他姓氏的住户,只是人丁单薄,各家凑在一起开垦荒地、耕耘度日,慢慢聚成村庄。几大家族同村而居,平日里互帮互助,可在过去生存艰难的年月,土地、房屋就是一家人活下去的根本,宗族之间难免生出矛盾争斗,这也是当年无法避开的事。所以很多村落都有一个现象,那就是同姓的宗族住在一起。先辈们在此安家,虽说算不上翻山越岭、披荆斩棘,却也是一路筚路蓝缕,靠着双手在涝洼薄地上挣出一份生计。早些年村里还有族长,都是辈分高、为人公道、说话有分量的长辈。我小时候村里起了邻里矛盾、地界纠纷,大家第一时间不会找村干部,更不会报警,全都寻宗族里有威信的老人出面调解,商议妥当后立下字据,才算把事了结。
几百年来,村里一直守着一套老祖宗传下来的过年习俗,除夕傍晚请祖宗回家过年,初二一早再送祖宗,代代延续到今天。每到年根底下,族里会安排人挨家收取香火份子钱,用来置办过年祭拜祖先用的香烛鞭炮,这个人一般是每个院的长者。这里顺便提一下,什么叫“院”。开始人比较少,大家住在一个院落。后来随着人多,就开始分家,分家后想当于就有多个院,每个院再以此为基础传宗接代。最早一户只收一块钱,后来涨到三块,可就算只拿这点小钱,不少人也百般推脱,要么外出躲着不见人,要么借口孩子没有分家,只愿意交一份。当然,也有在外闯荡事业有成的族人,主动捐资。
除夕傍晚请祖宗的规矩分得很清楚,家中男子出门,手里拿着香和鞭炮,走到村边路旁,朝着自家祖坟的方向燃放鞭炮,在路边插上香火,香不必全部留在路边,要剩下几根带回家,插在堂屋的“竹子”牌位底下,就算是把先祖请回家过年。所谓“竹子”,其实是一块写着逝去先祖名讳的布。
大年初一天不亮就要起身,天寒地冻,村里人挨家挨户登门拜年,同姓宗族要走,外姓邻里也不能落下,几乎全村人家都要走到。农村拜年最看重辈分,不分年纪大小。我儿时亲眼见过,八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人给三四十岁的年轻人下跪磕头,只因为年轻人辈分更高。这套拜年的规矩,让全村男女老少都能相认,全靠年下走动维系人情。
初二凌晨天还没亮,族人便齐聚宗祠,随后一同动身走出村子,一路鞭炮声响不停,步行去往祖坟。到了坟地,族长说明这一年收上来的香火钱收支明细,交代清楚花销,之后各家按照自家支系分开,分别去往自家直系先人的坟茔祭拜。一请一送之间,串联起活着的后辈与逝去的先祖,说白了,就是一辈辈人繁衍生息、开枝散叶的传承。
如今日子越过越好,族里不再挨家收取祭拜的份子钱,受人敬重的族长也早已不存在,登门磕头拜年的老规矩慢慢免去,可请祖宗、送祖宗的习俗依旧保留着。只是时代变化太快,村里的人情渐渐淡了,不少常年在外的人,逢年过节回乡,邻里之间看着格外生疏,分不清谁家的媳妇、谁家的孩子,甚至有些人有点钱后,少了从前那份恭敬。
村里年轻人大多走出洼区求学、务工,常年不回乡,老传统知道的越来越少。我时常会想,再过几十年,孩子们是否还会守住这份祭拜祖先的传统,到那时怕是连自家祖坟里安葬的是哪一辈先人,都分辨不清。网上有句话说得实在,人这一生,能牢牢记住爷爷那一辈就实属不易,再往上追溯祖辈,又有几人能说得清来路。恩县洼,这片涝洼平原,没有厚重古迹佐证过往,唯有代代相传的年俗,默默记着先辈筚路蓝缕扎根于此的岁月,也是这片土地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