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一块没刺的鱼肚子肉,夹进外婆的碗里。
她没有马上动筷子,而是先停顿了一下,抬头极快地瞟了我一眼,声音压得极细:“你夹的,我敢吃。”
这一年她87岁,坐在亲生儿子的餐桌旁。
满桌的热菜冒着气。外婆的筷子,却像被一根半尺长的短线死死拴着,永远只在她正前方那盘炒青菜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拨弄两下。
吃完饭,舅妈在水槽边忙活。外婆扶着桌沿站起身,端起自己刚用过的那只碗,慢吞吞地挪到厨房最外侧。
“妈你放着吧。”舅妈回头说。
“就一个碗。”外婆把水龙头拧开一条极窄的水线,搓洗完碗底,又拿干布把碗沿的水渍一点点吸干。
这种近乎苛刻的“分寸感”,在这个房子里随处可见。
昨天我刚进门时,她没在卧室,而是缩在客厅沙发最靠外侧的角上。腿上搭着条掉毛的旧毯子,那个位置,正对着防盗门漏进来的穿堂风。
我让她往里挪挪。她连连摆手,手掌拍了拍沙发的扶手:“这儿敞亮,谁进门换鞋,我一眼就能瞅见。”
推开她睡的那个朝北的房间。屋里原本是堆积杂货的隔间,墙角硬塞进去一张单人床。被子摸上去发死、发硬。我问她冷不冷,她顺手把被角往下使劲拽了拽:“两床摞一块,压着就厚实了。”
晚上去洗手间,我踩到了一块东西。低头一看,门槛内侧的瓷砖上,平平整整地铺着一条洗得辨不出颜色的破毛巾。
“晚上起夜垫的,”外婆指了指毛巾卷起来的毛边,“怕脚底带水,把地弄滑了。”
第二天临走。她单手死死扒着防盗门的门框,另一只手在罩衣口袋里掏了半天。
一个红包塞进我手里。纸皮已经被揉得发软,边缘的折痕全裂了口子,不知道在她兜里攥了多少个月。
“拿着,给娃买吃的。”她把我的手拼命往外推,“我在你舅这儿,一分钱都花不出去,用不上。”
我下楼,走到缓步台拐弯。回头看,她还扒着那扇防盗门的门框,半个身子探在门外,一动不动地往下看。
回家后,我把那个软塌塌的红包搁在桌上,跟我妈提了这事。
我妈手里择菜的动作停了。她盯着地下的烂菜叶子看了老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婆年轻那会儿,脾气多硬的一个人啊。”
人老了,是不是都得把身上的硬骨头一寸寸敲碎,才能在亲生骨肉的屋檐下,安安稳稳地当一个“不添乱的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