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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县牢门哐当一关,王文豪恍惚未定。三日前他还是城南儒生,田产数顷,僮仆数人,妻

永嘉县牢门哐当一关,王文豪恍惚未定。三日前他还是城南儒生,田产数顷,僮仆数人,妻贤女幼,诗酒度日。可闺女痘疹刚殇,他竟锒铛入狱,罪名是害死湖州卖姜客吕大。祸根,全在家奴胡阿虎。

胡阿虎追随十数年,粗壮桀骜,平时不太服管教。半月前,王家幼女出痘,文豪命他连夜三十里外请冯郎中。阿虎贪杯,醉卧酒肆,丢了请帖,回说郎中外出。孩子耽搁而死。夫妻剐心,家法重责,打得胡阿虎皮开肉绽。他口头谢罪,暗中切齿,伤一好便递状到县衙。

堂上阿虎磕头道:“祖坟左近埋着吕大尸骨,渡口周老大可证。”县令不敢怠慢,分头查访。周老大外出未获,差役却从祖坟旁刨出腐尸一具,面目难辨。县令拍案:“王文豪,物证在此,招是不招?”

大刑威吓之下,文豪供出隐事。

去年暮春,湖州吕大挑姜登门,因价与阿虎争吵。适逢文豪诗社微醺归来,听信一面之词,推了老客一把:“姜不买了,休挡道。”吕大年迈有痰症,仰面摔在门槛,痰涌气闭昏死。文豪吓得酒醒,忙扶入厅,灌汤揉背,待其吐痰苏醒,又摆酒赔礼,赠白绢一匹。吕大见主人谦和、主母知礼,倒不好意思,笑说:“改日携湖州土产,来交个朋友。”

当夜三更,门环骤响。开门竟是摆渡周老大,一手姜篮,一手白绢,阴阴问:“王先生,认得么?”文豪心惊,延入客厅。周老大低声道:“那卖姜的痰发死在我船上,临终托告,说是你害的。”文豪失声:“出门尚好,怎会……”周老大说:“尸在船上,天明难掩。”

文豪六神无主,召阿虎商议。阿虎竟道:“花银子沉江了事。”周老大冷笑:“浮起尸来,我担干系?”文豪不忍沉江,叹道:“事由我起,不如葬在祖坟边,入土为安。”便命阿虎随周老大连夜埋了。事后周老大索赏,三十两嫌少,逼得刘氏凑出首饰、绫罗,他假意推让:“不图钱财,只敬先生老实,日后常记我便了。”

此后一年,周老大隔三岔五索要,拿王家血汗开起绸缎庄。王家躲避不迭,渐渐断了来往。

县令听罢问:“船上尸首你可亲见?”文豪摇头:“吓坏了,未敢看,只令阿虎去埋。”问阿虎,阿虎粗声道:“天黑没看清,周老大拿绢篮为证,岂能有假?”

县令冷笑:“刁奴,你全程知情,瞒而不报,倒来告主?”喝令收监。阿虎惊惶,磕头道:“小人碍于主仆情分不敢出首,但主人性暴,我怕他再害人才斗胆告发……”

王文豪下狱,邻里哗然。谁不知这秀才夫妇与人为善?可县令只凭实证,一面收监,一面找吕大家属认尸。

刘氏连丧幼女,丈夫入狱,肝肠寸断。这日探监归来,神思恍惚到渡口,江水滔滔,正想投江,忽听身后喊:“王大嫂,王先生可好?”

回头一瞧,险些吓杀——挑着土产担子、笑嘻嘻的,不是吕大是谁?朗朗日头下,哪有半分鬼气。吕大近前道:“我说过要挑土产来看你们,交个朋友嘛。”

刘氏扯住担子泪如雨下:“吕大伯,你害苦我们了!我家先生为你担了人命官司,身陷大牢!”

吕大担子落地:“此话怎讲?”刘氏哭诉前情,吕大顿足:“天地间竟有这等冤事!走,击鼓鸣冤!”

街坊认得吕大的,纷纷跟去,一路议论:“王先生岂会杀人?”“老天开眼!”

县令闻‘死人’复活,火速升堂。堂下老者六十开外,正是去年卖姜人。邻里指认无差。吕大叙说原委:

那夜他携白绢至渡口,搭周老大的船。船上闲谈,他醉醺醺夸王文豪仁义。周老大眼红:“你卖姜佬运气好,酒饭白绢赚饱。”正说着,江面漂来一物。周老大捞起,却是无名男尸,连唾晦气要扔。吕大不忍:“既捞上来,也算积德。”遂解下白绢:“烦老大埋了,积些阴德。”周老大收下绢,又要了姜篮作念,把吕大送上岸,各自散去。

哪知周老大竟持此绢篮,捏造人命,夜叩王家讹诈。王文豪惊恐之下任其鱼肉。

县令听毕冷汗涔涔:若非吕大现身,冤狱即成,文豪死也蒙污!急发海捕文书擒周老大,并提胡阿虎与吕大对质。

阿虎在狱早已悔青肠子:主人养他十余载,自己醉酒误事害死幼主,挨打本属应当,竟鬼迷心窍反噬。听传以为周老大到案,上堂猛见吕大活人,怪叫:“有鬼!”

“大胆刁徒!”县令怒拍惊堂木,“你与周老大勾连,以假尸讹诈,蒙骗本官,大刑伺候!”板子雨落,阿虎哭嚎间方才彻悟:周老大借尸图财,自己怀恨诬告,险些断送主人性命。他瘫地涕泪:“奴才该死!实未与周老大合谋,只因那顿打怀恨,翻出旧事诬陷,求老爷明察!”

不几日周老大落网。他靠讹财发迹,抓时兀自嘴硬,一上堂撞见吕大,腿软如泥,将捞尸设局、恐吓勒索之事尽数吐实。

王文豪当堂开释。周老大打入死牢,胡阿虎杖责流放。观者称快,都颂县令清明。也有人低声叹息:“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一到,全都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