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舞蹈
这片废墟突兀地横亘在城市的中心,像一块巨大的疮疤。断壁残垣犬牙交错,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推土机昨夜停止了轰鸣,留下这一片战场似的狼藉。空气中还弥漫着砖石粉尘干燥而呛人的气味,混杂着从某处水洼里蒸腾出的铁锈的腥。我站在这片瓦砾之中,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每一块碎石的轮廓都勾勒得异常分明。这光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让那些阴影也显得分外浓重,仿佛一切都失了真。
我俯身拾起半片嵌在土里的瓷碗,白底蓝花,是几十年前最寻常的样式。那曾经盛过热腾腾的米粥,或许还烫过一双稚嫩的手,如今只剩下这尖锐的棱角,冷冷地硌着我的手心。不远处,一扇变形的木窗躺在碎砖之间,油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木头本色的、灰白的筋骨,上面还连着半片合页,在风里发出细弱蚊蚋的、执拗的呻吟。
这便是我曾经的家了。一条弄堂,几排平房,此刻全化作了脚下的瓦砾。那些狭窄的、雨天会积起小小水洼的巷道;那些午后响起“磨剪子嘞——戗菜刀——”悠长吆喝的宁静;那些夏日傍晚,家家户户在门口泼了水,摆出竹椅,摇着蒲扇,孩子们追逐嬉闹,大人们谈天说地的光景——如今都去了哪里?我努力想在这废墟上分辨出自家那间屋子的位置,却只有一片驳杂的乱石。记忆,竟是这样一种脆弱的东西,失去了砖墙的凭依,便也像影子一样,在过于明亮的日光下,变得稀薄而恍惚了。
可这怅惘,并不仅仅属于我一个人。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怅惘。我们这批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人,仿佛是生来就注定了要不断回望,又不断被推搡着前行的一代。童年里,还有煤球炉呛人的烟火气,有凭粮票购买的、带着碱味儿的发黄馒头,有在泥地里滚得一身脏的、结实而简单的快乐。然后,仿佛一夜之间,高楼就起来了,街道就宽了,电话、电脑、汽车……那些从前只在科幻画报里看到的东西,潮水般地涌进了生活。我们是最后的“泥孩子”,也是最早的“新人类”。我们站在一个急剧转弯的路口,一只脚还沾着乡土的泥泞,另一只脚却已踏上了信息时代的柏油马路。
我们的中年,便也来得格外尴尬。身子陷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为着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费陀螺般地旋转,应付着职场上虚与委蛇的“收到”和“点赞”。可心里,却总有一个角落,顽固地抗拒着这一切。那角落属于过去,属于缓慢的、温情的、却又注定被“现代化”的车轮碾得粉碎的人事。我们怀念,可我们又亲手参与了摧毁这怀念对象的一切。我们享受着新世界的便利,却又在内心深处凭吊着旧世界的遗迹。这种矛盾,像两股力量,几乎要将人撕裂。我们既不够“旧”,无法像父辈那样,守着一些东西安然老去;我们又不够“新”,无法像我们的孩子那样,天然地适应这数字的、虚拟的一切,毫无挂碍。我们是被悬置的一代,在记忆与现实的夹缝里,寻找着自己的立足之地。
我慢慢抬起头,将目光投得更远些。瓦砾堆的另一端,几个工人正顶着日头,清理着较大的混凝土块。他们不说话,只传来铁镐敲击的、沉闷的声响。更远处,几架塔吊的长臂已然高高扬起,像巨鸟的颈项,从容地俯瞰着这片暂时的荒芜。我想象不久之后,这里又将竖起更新、更高、通体闪着玻璃幕墙寒光的大厦。新的商场,新的住宅,新的人,将覆盖这一切。旧的痕迹,将被彻底地、深深地,埋入地下,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一个时代,就是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完成它的新陈代谢。
我的心里,忽然响起了一支曲子。不是哀歌,而是一种无声的、但节奏异常强烈的舞蹈。是的,舞蹈。那废墟上的尘烟,在光影里不正是上下翻飞,旋转变幻么?那断壁的棱角,那锈蚀的钢筋,那破碎的玻璃,在阳光下不也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悲剧性的光芒?它们是毁灭,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生的前奏?我们这代人,不也正是站在这样一片精神废墟上的舞者么?旧的信仰、旧的生活方式已然崩塌,新的秩序却又冰冷坚硬,不容置疑。我们无处可逃,只能在不断的失去中,学着与这瓦砾共存,学着在这片坚硬的土地上,踏出自己的步子。我们的舞蹈,或许笨拙,或许疼痛,脚下是硌人的碎石,周遭是呛人的灰尘,但我们毕竟在舞着。
我将那半片冰冷的瓷片,又轻轻地放回了原处。它属于这里。而我们的舞蹈,也终将在这片废墟之上,一直跳下去,直到新的楼宇建成,直到我们的下一代,有了他们自己的、我们再也无法理解的舞台。

